蕭承基落座後,並未立即開口,而是閉目靜坐。滿堂儒生屏息凝神,一時間只聽得見藏經閣外雪花撲簌落地的聲音。
足足一盞茶的功夫,他才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漆黑如墨,深處卻似有火光跳動。他掃視堂中眾人,目光所及之處,年輕的儒生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泠娘坐在下面,安靜的等著,她知道今日要做的事不容易,可越是不容易,才越顯得自己有用,二皇子沒露面,但必定在附近,溫行之等人都在,等佛子的態度,當然更在等皇上的態度。
畢竟自己的一言一行,在明眼人的心裡,那都是皇上的意思。
“今日大雪。”蕭承基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諸位不在暖閣中讀書,卻來聽一個出家人說三道四,難得。”
堂中響起幾聲輕笑,氣氛稍緩。
前排一位青年儒生起身拱手:“敢問佛子,儒與佛,其旨歸同異如何?”
這是老問題了,人人有自己的標準答案,可千百年來從不曾真正有答案,各有各的說法,也就成了懸而未決的謎題了。
蕭承基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和如春陽,泠娘並不否認,蕭承基在拿捏人心上下足了功夫,或者說是太后教導有功,尋常人只會覺得蕭承基年紀輕輕,定力卓絕,一言一行都透著慈悲。
可別院那落在蒼玉振上的帕子,猶如蕭承基的遮羞布,他渾然不知,盯著他的人都在等著,等著一場看似由他而起的波瀾。
“這位同修,既能問出這樣的話,必定是心中有佛的儒士,問得好。”蕭承基將同修二字咬得極輕極自然,彷彿他並非受邀來書院講經,更像是在護國寺傳道一般。
環視在場眾人,蕭承基再開口:“貧僧先問諸位一句,諸位寒窗苦讀,所求為何?”
堂中一時寂然。
片刻後,有人答:“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又有人答:“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還有人直言不諱:“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蕭承基聽罷,緩緩點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似乎真的在認真傾聽、認真記取。
“好。”他說:“諸位所求,是入世,是建功,是濟天下。佛家所求,是出世,是解脫,是度眾生。看似背道而馳,實則——”
他頓了頓,右手緩緩抬起,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實則同出一源。”
眾人凝神靜聽。
佛說‘眾生無邊誓願度’,儒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度人者,豈能離群索居?立人者,豈能自了其身?”蕭承基的聲音漸漸拔高,如金石交鳴:“諸位以為,一個真正的大乘行者,是躲在深山裡頭度自身,還是走入紅塵,以智慧為舟、慈悲為槳,渡那茫茫苦海中的芸芸眾生?”
這話一齣,堂中有儒生眼前一亮。
蕭承基將他們的神情收入眼底,嘴角微微上揚了一線,旋即斂去。
“貧僧在山上時,常想一個問題。”他的語氣忽然低緩下來,像是自語,又像是對至交好友傾吐心跡:“佛經千卷,萬法萬行,歸根結底,不過一個‘擔’字。擔得起自己,是羅漢;擔得起眾生,是菩薩;擔得起天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