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了燈，泠娘捧著已經有了涼意的茶，看香雪在算盤上飛快撥動的手指，心情頭一次如此沉重。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香雪停下了手，執筆的手在微微顫抖。
泠娘緩緩的閉上眼睛，她知道香雪為何這般，不是累，是被嚇到了。
“姑娘，大周良田不足三千萬畝，按人頭折算每個人只有不足兩畝地，畝產兩百斤，三成田賦，加徵耗損，還有人丁徭役，五口之家一年最多能剩下一百五十斤，那都要是豐收之年。”香雪說。
泠娘輕輕點頭：“就算省吃儉用，一年一百五十斤勉強溫飽，若是遇到天災人禍呢？”
香雪艱難的吞了吞口水：“賣兒賣女。”
“賣兒賣女。”泠娘合上手札，看著香雪：“這不就是我曾經的境遇嗎？也是我們為何為奴為婢的原因嗎？大周，很窮。”
香雪走過來，輕輕的跪坐在泠孃的腿邊，把頭放在泠孃的腿上，哽咽的說：“姑娘，這事兒太大了，是天下百姓的大帳，奴婢算得害怕，姑娘也管不過來，咱們不算這筆賬好不好？”
“王爺讓白伯把這手札送來，就是讓我算這筆賬的。”泠娘輕輕地理著香雪的髮絲：“香雪，王爺看透我了，我在東昌的事，他不插手，不是恩賜，是在等，在看，看我能把事情做到何種地步。”
香雪落淚：“可姑娘，你怎麼能擔得起這天下？”
“我擔不起。”泠娘說：“正因為我知道我擔不起，齊王在告訴我，他擔得起，他把百姓放在心上了，而我會因為他的這份手札，為他刀山火海，肝腦塗地，這是馭人之術。”
香雪肩膀抖動，止不住眼淚。
“香雪啊，這還只是賬面上你能算出來的，勳貴要百姓供養，養兵的一切也是百姓供養，富貴只在京城，食不果腹，白骨露天，這是逼著百姓賣兒賣女！”泠娘合上手札，扔到了一旁。
“姑娘，聽奴婢一句，您擔不住這天下。”香雪抬起滿是淚眼的小臉，哀求：“咱們要自保，姑娘不可如此拼上這條命。”
泠娘拿出來帕子給香雪擦臉：“不哭，也不要怕，我擔不住，鄭舟行也擔不住，但鄭舟行比我們還早的看透了當下，他卻不退，而是踏遍大周各處，尋找能讓百姓吃飽肚子的法子，我們雖式微卑賤，可我們沒餓過肚子，我們沒有衣不蔽體，既做不得大事，小事就要不留餘力，去，把忍冬叫來。”
香雪紅著眼睛出去了。
泠娘沒了耐心，棋盤上的黑白子直接端走，她兩隻手扶著小桌，眼底平靜，內心卻猶如一鍋沸水，難以平靜。
京城勳貴，一個個講究的體面，哪裡來的？
蕭承基昏聵無能，整日里想著殺誰才能保住皇權，他怎麼配坐在上面！
常家鑽營！朝臣自保！這大周朝廷不想著為百姓的碗裡多放一粒米，還痴心妄想天下太平！
呵，莫說自己覺得可笑，那些虎視眈眈盯著大周良田的西涼人，也會覺得可笑！
大周若再不安定下來，西涼來犯，都是情理之中！
西涼到現在還沒動靜，極有可能是在等待時機！
危矣！
忍冬進來的時候，看到泠娘蒼白的臉色，嚇得趕緊放下了藥箱，取出來脈診走到泠娘跟前：“姑娘，屬下給您請個脈。”
“不用。”泠娘搖頭：“給我準備一把淬劇毒的袖箭，一定是見血封喉，無藥可救的毒。”
忍冬嚇一跳：“姑娘，你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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