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皇太后終於打起精神,笑著朝叭叭說個不停的胤禵招了招手,將他喚到跟前。
等胤禵走近,皇太后先端過桌上一盞酥油茶,遞到他手裡:“好孩子,說了這半日,快喝點茶解解渴。”
“……好吧。”胤禵還想往下說,鼻尖縈繞著酥油茶的鹹香,喉結忍不住滾了滾。
他接過茶盞,咕咚咕咚喝了半碗,伸出舌頭舔了舔唇角的茶漬,攥著空盞就想繼續開口。
可他剛張了張嘴,康熙就邁著步子進了殿。皇帝沒等他說話,先跟皇太后寒暄了兩句,便彎腰拎起胤禵的後領,把這胖嘟嘟的小崽子提了起來,轉身就走。
“汗阿瑪,你拎我幹嘛!”
“讓你在這裡胡說八道!”
“我才沒有胡說八道呢……”
“還說自己不是胡說八道!”
父子倆的爭論聲隨著腳步遠去,漸漸輕了。皇太后笑眯眯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抬手拍了拍身邊的軟榻,招呼三個孫女過來坐:“十四這孩子,性子直爽,說話怪討人喜歡的。”
策仁額勒見皇太后神色緩和,並無生惱的模樣,悄悄鬆了口氣,上前挨著皇太后坐下,嗔笑著擺手:“皇瑪嬤別誇他了,胤禵那孩子給他一點好臉色,他就能蹬鼻子上臉。”
“要是知道皇瑪嬤疼他,怕是日日要來擾得您頭痛呢。”
“小孩子嘛,活潑點才好。”皇太后樂呵呵的,“瞅瞅多會說話。”
“他打小就是這般,嘴沒個把門的,總愛說些奇思妙想的話,誰也不知道他腦袋裡裝的是什麼。”
“前陣子還跟胤祥一起哭鼻子,拉著我們的手唸叨,不準姐姐們嫁人生子,說要養我們一輩子呢。”
“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孩子。”皇太后也聽說過這樁事,當時德妃可是說了好幾日。她眉眼愈發柔和,輕輕拍了拍榻沿:“你們還年輕,等再大些,就懂這裡面的道理了。”
年輕的小姑娘多還盼著一份感情,而像皇太后這般已走過大半輩子的人見過的太多了。
未出嫁時,她便聽聞族人的庶福晉產後離世,拼盡全力生下的瘦弱孩子,只撐了半月便也跟著去了。
嫁入宮中以後,她見著的就更多了。流產的宮妃、產後血崩的宮妃、孩子養不大的宮妃,女人就像宮裡的耗材,被禁錮在高高的紅牆之中,唯有寥寥幾人能僥倖走到高處。
而那些無兒無女的宮妃,往往或是冠上可憐,或是冠上不幸乃至晦氣的名頭,漸漸被人遺忘在角落。
她是幸運的,一步步走到了皇太后的位置,可這份幸運,背後是數不清的煎熬。
不成想,一個堪堪四歲的孩子能說出這般的話來。皇太后又是感嘆,又是怔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只不過等胤禵長大以後,也會變的吧?
皇太后眯起眼睛,思緒飄遠。她依稀記得兄長年幼時也曾說要護著她一輩子,可腦海裡最清晰的畫面,卻是他緊緊握著自己的手,鄭重交代自己要為科爾沁多多謀利。
策仁額勒察覺到皇太后身上漫開的淡淡悲傷,心裡一緊。她連忙伸手扶住皇太后的胳膊,小心翼翼問道:“皇瑪嬤,您沒事吧?”
皇太后回過神,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無妨。”
她把兄長的話語甩到腦後,腦海裡又浮起另一個少年的話語——年幼的康熙緊緊抓著自己的手,喃喃著:“皇額娘,兒臣肯定能做到的。”
——最後,那孩子做到了。
——說不定,繼承他血脈的胤禵也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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