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他伸手示意兩人到跟前來,嚴厲詢問道:“胤礽,你何出此言?”
胤礽神色淡然:“兒臣不懂。”
康熙忍不住拔高聲音:“你還不懂?你話語裡明明有很多不滿,你倒說說這天下哪裡不夠富裕,不夠太平?”
胤礽嘴角抽了抽,無奈地回到御案邊,隨手抽出幾冊奏摺:“喏,汗阿瑪您看看,這些都是要賑災的區域……”
胤禵好奇地探頭去看,奶聲奶氣地往下念道:“免江南鹽城興化二縣本年分旱災額賦……”
“免江南六合等十州縣、本年分旱災額賦……”
“西安米價仍貴流民還原籍者稀少……應將目下運到襄陽米二十萬石、自襄陽水路、運至商州、自商州運至西安糶賣則饑民流民……”【注1】
念著念著,胤禵的聲音慢了下來,他抬起頭,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震驚,小嘴巴微微張著:“原來……原來還有這麼多人吃不飽飯。”
康熙的臉,頓時掛不住了。
胤礽假裝沒看到父子倆的臉色,繼續往下道:“兒臣因胤禵喜好船舶之事,近年便多翻了些海外相關的典籍,稍稍瞭解了一番情況。”
頓了頓,胤礽嘆道:“事實上,胤禵說得沒錯,大清需要加強水師建設。”
胤禵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了小身子,努力仰起小腦袋看向太子胤礽。
胤礽輕輕吐出一口長氣:“自前朝末年,荷蘭人炮擊虎門炮臺乃至深入內河,直至被前朝軍隊擊退方才離開。”【注2】
“百年之前,葡萄牙人曾派三艘軍艦強搶澳門未遂,等到了前朝末年,更有外邦人在澳門相互激戰搶奪地盤。”
“兒臣翻書時還注意到,倭國人在前朝時曾來進貢,可這些年非但沒再進貢,還常有海賊騷擾我國漁民,掠奪船隻貨物,甚至狂妄到要我國向他們朝貢。”
“更不用說周邊小國……”
胤礽滔滔不絕,將這幾十年甚至近百年周邊諸國的動向一一說來,胤禵聽得眼睛都直了,時不時轉頭去看康熙,小臉上滿是茫然與疑惑。
——這和我聽說的不一樣呀?
康熙看出胤禵眼裡的疑惑,卻沒有解答的意思。他揹著手端立在原地,一言不發,只靜靜聽著胤礽的話。
起初康熙滿是憤怒,可聽著聽著,神色漸漸沉了下來,竟有些出神。
當帝王斂去所有情緒時,周身便漫開刺骨的冷意,便是殿內的宮人,只沾到幾分氣勢便腿肚子發軟。
梁九功垂著腦袋站在一旁,早已麻木了,反倒生出幾分自暴自棄的念頭:反正待會兒多半要掉腦袋,不如聽聽太子爺到底還能說出些什麼。
梁九功相反,胤礽越說越精神,眼底亮著光,索性上前一步,說起了自己的想法:“自臺灣戰役過後,水師便駐守在福建,這些年久未啟用。兒臣覺得,或許我們也該派人出海看看。”
“既然葡萄牙人、荷蘭人能漂洋過海來到這裡,我們為何不能去他們的地界瞧瞧?說不定他們在途中早已設了補給之地,早已解決了當年突襲時無後援的問題。”
——若是他們後援充足會如何?當年為何沒有後援,他們還敢突襲前朝?是什麼給了他們底氣?
康熙順著胤礽的思路往下想,那些從前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竟一一清晰起來。
周遭諸國之所以蠢蠢欲動,不再像從前那般順服妥帖,便是因為他們尋到了另一條路,背靠了另外一座大山,所以方才生起挑戰這方土地權威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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