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武之人未必能文，但能文之人若兼通武藝，日後戍邊、剿匪、督運糧草、節制地方廂軍，便比那些只會掉書袋的文官多了一副膽魄和底牌。
大宋百年重文輕武，朝堂文官多是寒窗苦讀的純粹書生，提筆可安天下、著論千言，上馬卻手無縛雞之力。
逢戰亂則手足無措，遇兵禍則倉皇失色，治理邊軍、排程軍務更是紙上空談、處處掣肘。
而今世道震盪，北疆初定、南疆剛剛發現，仍然有敵人虎視眈眈，流寇西處滋擾。朝堂早己看清，亂世用人，不再偏愛只會吟詩作賦、空泛議論的白面書生。
文武兼修，才是新朝取士的根本大勢。
這分明是在用升遷這根無形的鞭子，逼著天下士子放下書生的清高，拿起弓箭刀槍。
“太上皇的心思。”馬明遠低聲道。
孫仲益沒有否認，只是將那份文書輕輕往前推了推，紙頁平整，字字皆是新朝規制，字字都在撼動百年科舉舊俗。
“還有一事，你需知曉。”
他收起先前的平淡語氣，聲音壓得極低，書房內的氣氛陡然凝重了幾分，連窗外穿廊而過的春風，都似驟然凝滯。
“太上皇本意，是要連論一併取消。”
馬明遠瞳孔微縮。
取消論？
那可是延續數百年的科舉定式，自隋唐開科取士以來，史論策論便是讀書人立身之本、進階之梯。
無數讀書人皓首窮經、引經據典、研磨義理，一生心血皆耗於此。
取消論，等於斷了天下讀書人半條命根子，推翻了世人恪守百年的治學之道。
“結果如何？”
“結果？”孫仲益罕見地冷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嘲諷，“江南世家聯合京城數十名老翰林聯名上書，稱‘廢論便是廢學問，廢學問便是廢讀書人，廢讀書人便是自毀根基’。更有甚者，首接在德壽宮外長跪不起，聲淚俱下，痛陳‘變亂祖制，動搖國本’。”
馬明遠默然。
他幾乎可以想象那是怎樣一番場景——一群白髮蒼蒼的老儒生，半生浸淫經義史論，以聖賢之道立身、以筆墨文章為官。身著整齊朝服，長跪宮門之外，涕淚橫流，以頭搶地，一副要以死殉道的決絕姿態。
這些人未必真的不懂變革的必要，未必看不清亂世文武失衡的弊病。但他們更在意的，是論這一科一旦廢除，自己畢生研習的學問便瞬間貶值，數十年寒窗苦讀淪為空談，家族世代傳習的治學根基徹底崩塌。
這不是道義之爭，不是家國之辯，是赤裸裸的階層利益之爭。
而太上皇，終究是退了這一步。
不是怕了那些老儒生，而是深諳帝王權衡之道——治大國如烹小鮮，改革科舉這等動及國本、牽動天下士子的大事，火候不能太猛，步子不能太急。
一旦逼迫過甚，天下讀書人群起而攻之，朝野動盪、人心浮動，反倒壞了新政大局、亂了朝堂根基。
“所以論保留下來了。”馬明遠輕聲道。
“保留下來了。”孫仲益端起涼茶，目光越過杯沿，落在馬明遠臉上，沉靜銳利，洞悉一切，“但被併入了第三場，與史學同考。單獨成科的資格，沒了。”
這便是帝王最精妙的折中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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