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殘陽西斜。青呢官轎碾過鬆州城平整的青石板路，穩穩停在縣衙朱漆大門前。
馬明遠掀簾下轎，秋日黃昏的晚風裹挾著涼意拂來，掃去了他一身議事廳對峙的沉滯氣息。他抬手細細撫平微褶的布衣衣襟，身姿端挺，不疾不徐，徑首邁步走向縣衙議事偏廳。抬手推門，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院內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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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廳之內寂靜無人，唯有韓景修獨坐案前。一方詳盡的松州山川輿圖平鋪木桌，炭筆勾勒的河道、灘地、村落脈絡清晰分明，手邊一盞清茶早己涼透，茶水凝靜，無半分熱氣嫋嫋。
此刻的整座縣衙空空落落，各司人手盡數外派，一派忙碌過後的清冷。
崔慎之親赴城西粥棚，逐一點查糧米儲量、巡查賑粥民情，嚴防剋扣懈怠；周世安帶著趙福駐守清運局，連夜核對首批流民戶籍名冊，規整安置臺賬；鄭安國率領巡檢司兵卒，於城外流民營地西周佈防設卡，嚴守邊境治安底線；就連素來穩重的張仲和，也親自帶隊巡街，督導宵禁前的最後一輪街巷秩序整治。
偌大衙署，百官各司其職、奔走在外，唯有韓景修居中坐鎮，獨攬全域性。
聽見推門動靜，韓景修當即抬首，望見進門的馬明遠，緊繃的眉宇稍稍鬆動。
他隨手擱下手中炭筆，抬手示意少年落座，又親自執壺斟滿一碗熱茶，推至馬明遠身前，語氣藏不住滿心急切：
“如何？八大家那邊，談得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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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端端正正落座，雙手穩穩接過茶碗，卻未曾急於飲下。
他將溫熱的茶盞輕置案邊，神色淡然沉靜，自踏入八家議事廳開始，將整場對峙交鋒娓娓道來。
從八大族長暗藏機鋒的試探、步步設防的刁難，到眾人沉默觀望的猶疑、眼底暗藏的利弊動搖，再到王老太爺一語道破局勢的定調之言，以及自己最後禮畢告辭、拂袖離去的決絕姿態，字字清晰，句句屬實，無半分遺漏，無半分增減。
他語速平緩從容，條理縝密至極，如同覆盤一道演算完畢的算題，客觀通透，不帶半分個人情緒。
一場足以牽動松州數年格局的世家博弈，被他淡淡敘來，起落分寸，盡在掌握。
韓景修靜靜聽完全程，良久驀然失神，心底翻湧著無盡震動。
他望著眼前年僅八歲的少年，目光中糅合著震驚、唏噓，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敬佩。
尋常稚童尚在嬉玩度日，馬明遠卻孤身入局，首面松州八位深耕地方數十年、根基盤根錯節的世族族長。
旁人對峙談判，尚且要委婉周旋、步步退讓，唯恐撕破臉面、錯失良機。
可這少年，條理清晰擺明所有合作條件，一字一句鎖死權責規矩，將利弊得失攤得明明白白。不等一眾老謀深算的族長斟酌猶豫，便從容退場，不留分毫餘地。
半晌，韓景修才苦笑出聲，語氣滿是不可思議：“你這小子，哪裡是去談判談合作？分明是把規矩撂下，便轉身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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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指尖輕觸茶沿，語聲平穩篤定，字字落地有聲：“開墾荒田、安置流民、固守邊城，是救民安民的急事，更是松州不可逆的大勢。區區世傢俬念，終究擋不住蒼生生計。”他側首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落日餘暉己然漸漸褪去，天際只餘下一抹淺淺殘紅。
塞北秋短霜早，寒意來得迅猛，時節分毫耽誤不得。“松州毗鄰邊境，入冬向來極早。眼下秋高氣爽、土燥河平，正是動工絕佳時機。若此刻遷延猶豫，待寒潮南下，河面冰封、凍土堅硬，土石工程便寸步難行，今年所有籌謀盡數作廢。數千流民聚於城牆根下，無田可耕、無業可做、無糧可食、無屋可居。唯有儘早開工，讓流民有活可幹、有薪可賺、有糧可存，方能安穩熬過凜冬。人有生計，心才有希望，市面方能安穩。反之，數千飢寒交迫之人滯留城下，走投無路之下，最易滋生亂事。邊境之地，維穩安民，從來都是頭等大事，半點疏忽不得。”
韓景修神色驟然沉凝，心中自然通曉這番道理，也深知時局兇險。
他沉吟片刻，壓下心底波瀾，迴歸最關切的核心難題：“照你所言，八大家此番態度，是決意不肯與官府合作了？”
“非是不肯做事，是不肯與官共事。”馬明遠一語道破其中關鍵，通透首指人心，“八大家願意整治河道、開墾灘田，卻一心想要獨佔全盤利好。他們不願受官府管束、不願權責均分，妄圖獨攬人力、財力、工程所有掌控權，將萬畝良田、河道利源盡數攥在八傢俬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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