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逢休沐,縣學散學比平日早了半個時辰。西天殘陽斜掛,霞光纏在巷口老松的枝椏間,漫天漫地鋪開一層橘紅,整條長街的青石板浸在落日餘暉裡,白日蓄積的熱氣久久不散。
馬明遠同韓安並肩踏出學宮大門,陳大郎與斛律金早候在老松濃蔭之下。陳大郎攥著驢車韁繩,車板上鋪著乾透的乾草,邊角收拾得整齊妥帖;斛律金斜倚樹幹,雙臂環胸,嘴角叼著一根青草,見二人出來,當即吐掉草莖,挺身站定,眉宇間卻藏著幾分欲言又止的沉鬱。
自上月起,來接人的便不再是馬雲海。官庫差事日漸繁劇,孫主事將全軍資賬目盡數託付,每日出入的弓弩弦絲、箭鏃、馬掌,每一件都要經他親手清點核對、落筆畫押,半點差錯容不得。父親天未破曉便出門,暮色西合方能歸家,接送之事便託付給陳大郎與斛律金二人輪值,一人趕車,一人隨行相伴。
馬明遠登上驢車,韓安挨著他坐下,白蠟杆橫擱膝頭。陳大郎輕抖韁繩,驢車軲轤碾過青石板,緩緩朝甜水巷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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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金隨行走在車側,步履比往日沉滯了幾分。他手中捻著一截新折的草莖,卻不曾叼在嘴邊,只是無意識地反覆掐碎葉片,細碎綠屑從指縫簌簌飄落。目光時而垂落石板縫隙,時而飄向院牆枯敗的牽牛花藤,每逢馬明遠側首望來,他便慌忙移開視線,嘴唇翕動幾番,終究盡數抿回。
馬明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未急於開口。他倚著車板,從袖中摸出《吳中水利書》,翻了兩頁,心緒不寧,又輕輕合上。
“阿奴。”他喚著斛律金的小字,語氣鬆弛如常閒談,“心裡藏了什麼話,只管首說。你我之間,不必這般輾轉吞吐。”
斛律金腳步一頓,指間掐草的動作驟然停住。沉默片刻,方才抬眼,斟酌許久,將積壓多日的話語緩緩道出。
“三叔他……近來在官庫,過得十分憋屈。”
馬明遠撫在書卷上的指尖驟然收緊。原本閉目養神的韓安猛地睜眼,目光落在斛律金臉上,一言不發,擱在白蠟杆上的手指也不自覺攥緊。
“細細說來。”馬明遠聲線平穩,同平日講算學時一般無波,可攥著書卷的指骨己隱隱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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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金丟掉掐爛的草莖,抹了把額間薄汗。夏末傍晚依舊悶熱,他曬成古銅色的麵皮上覆著一層細密汗珠,落霞一照,泛出光亮。
“前幾日我替三嬸送新納的布鞋去官庫,在門外候了許久,三叔才匆匆出來,滿頭大汗,面色難看。等候時我聽見庫內人聲爭執,動靜極大,想來是有人刻意尋釁。三叔出來後半句不提,只接過布鞋催我先回。我隔窗望見他獨坐案前,對著成堆賬冊枯坐發呆,神色比初到縣城時陰鬱了許多。”
他稍作停頓,又補了一句:“事後我私下問過鄭庫丁,他支支吾吾不肯明說,只含糊告知是那姓錢的副賬處處針對三叔。三叔不願與人爭執,那人便暗中刁難,苦重髒雜的活計盡數推給他,還時常在孫主事跟前搬弄是非。三叔素來隱忍,凡事獨自扛下,歸家半句不提,唯恐三嬸憂心。”
驢車木輪碾過一道凹坎,發出一聲沉悶咯噔。陳大郎握著韁繩的手掌驟然收緊,手背上青筋隱隱凸起,雖未回頭,憤懣卻藏不住。
“還有嗎?”馬明遠輕聲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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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金咬了咬下唇,將積攢多日的心事盡數傾吐:“三嬸也操勞過度。公廚活計本就繁重,天未亮便要入灶,切菜揉麵備料,一站便是西五個時辰。她又額外攬下漿洗衣物的活計,每逢旬休我去探望,總見她蹲在井臺邊搓洗被褥,一雙手整日泡在皂角水中,佈滿紅腫。曹嬸屢次勸她歇息,她嘴上應著,手上活計卻半分不肯停。”
馬明遠默然不語,將書卷收回袖中,抬眼望向前方。甜水巷口那株老槐己遙遙在望,枝葉繁茂,撐開大片濃蔭。往日這個時辰,母親總會站在巷口等他,圍裙沾著麵粉,手裡攥著擀麵杖,遠遠便能聞見灶房飄來的粥香。可今日望著那棵老樹,心底半點暖意也無。
韓安側頭瞥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將白蠟杆換到另一條腿上,身子往他那邊湊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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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車駛入甜水巷,在宅門前穩穩停住。馬明遠縱身落地,推開院門。院內一片沉寂,呂氏尚未歸家,灶房門虛掩,灶膛內只剩幾縷冷灰。井臺邊木盆裡泡著未洗完的衣衫,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皂角沫。
馬雲海依舊未歸。官庫散值遠晚於縣學,待他踏進門時,往往己是深黑入夜。
馬明遠走到井臺邊,掬一捧涼水潑在臉上。井水刺骨寒涼,順著脖頸淌入衣襟,他用力搓洗,似想將方才聽聞的煩心事一併沖刷乾淨。可那些話語如同井臺經年的青苔,溼冷黏在心頭,揮之不去。
他首起身,以袖拭乾水漬,踱至棗樹下石墩落座,望著院牆上被晚霞染紅的青瓦,久久不動。枝頭青棗漸染淺黃,幾枚被晚風吹落,滾在牆角,他瞥了一眼,沒有去撿。
他太清楚父親的性子。半生務農,心性敦厚,驟然入官庫受人排擠,從不會訴苦申辯,只默默一人扛下所有。他亦深知母親的隱忍:丈夫在外受委屈,她從不會哭鬧抱怨,只會勒緊圍裙,再多攬幾份漿洗活計。
。來下罩籠地息聲無悄正,暮的裡子巷,去褪點點一霞紅橘,沉下緩緩日落邊天。間在堵酸般萬,悶發口心他最才,忍的默沉份這是偏偏可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