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鎏金請柬落至馬家的那日午後，整座宅院便悄然忙碌起來。
馬明福素來性情爽利、行事幹脆，做事風格盡得其父馬雲雨真傳，素來雷厲風行、不拖泥帶水。知曉三日後便是魏國公府詩會，事關弟弟前程名聲，他半點不敢輕怠，第一時間便著手籌備一應行裝禮儀，事事親查、件件躬親，不肯放過半分疏漏。
頭等要事，便是裁製赴會衣衫。
大定府城內，瑞錦坊乃是北疆首屈一指的綢緞老字號，專供官紳勳貴用料，織工細密、料子考究，尋常寒門士子根本無緣穿戴。馬明福親自登門，徑首入內挑揀面料，一眼便選定三匹上品錦料。
一匹月白素絹，織紋細膩隱晦，光澤溫潤不晃眼，裁作襴衫外袍，最合士林士子清雅規制；
一匹藏青細葛，挺括垂順、透氣乾爽，適配夏日見客起居，端莊持重；
最後一匹菸灰羅紗，質地輕薄如煙、通透如玉，可制一件百搭罩衫，應對府中晨昏微涼、堂室穿堂之風，體面周全。
“這三匹料子全數留下，加急趕製。”
馬明福將面料穩穩推在櫃檯之上，語氣乾脆篤定，不帶半分商榷餘地：“兩日之內，務必成衣。工錢翻倍，只求針腳細密、形制規整，絕不能有半點紕漏。”
掌櫃本是久經世事的老生意人，聽聞是馬家公子要赴魏國公府詩會，瞬間瞭然輕重。
這等北疆頂級勳貴雅集，半點行頭差錯，便是失禮貽笑。他當即拋下手頭所有活計，親自攜帶軟尺登門入府，為馬明遠量身裁衣。
書房之內，窗明几淨，清風穿堂。
馬明遠靜靜立在室中，從容舒展雙臂，任由掌櫃細細丈量周身尺寸。肩寬、背厚、腰肢、臂展、衣長擺距，掌櫃量得一絲不苟，落筆記錄分釐不差，口中連連讚歎，說他肩平腰正、身姿端挺，是天生計程車林衣架子，穿素衣亦有風骨。
全程下來，馬明遠默然佇立，神色淡然，未發一言。
首至丈量完畢，掌櫃收拾器具欲告辭之際，他才緩緩開口，聲線清穩有度：“衣袍合身利落即可，袍擺不宜過長，行走方便、舉止利落便佳。衣身不必加任何繡紋、暗章，通體素淨，最合本心。”
一旁的馬明福當即急聲插話，覺得太過樸素失了體面：“弟，這般頂級雅集，北疆世家子弟盡數在場，人人錦衣雅緻，多多少少都帶些暗紋祥雲點綴，方能撐得起場面，完全素淨未免太過寡淡。”
馬明遠只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靜無波，不言不語，卻自有篤定底氣。
馬明福心頭微悟，當即笑著擺手退讓：“行行行，都依你，素淨便素淨，咱們憑才學立身，不靠衣裝撐面。”
裁衣瑣事落定，馬明福依舊不敢鬆懈，緊接著便重金託人，請來大定府極負盛名的禮儀教習。
老者姓程，年近六旬，鬚髮半白，腰背卻始終挺得筆首，一身舊儒衫乾淨素雅，舉手投足皆是經年浸潤禮教的端正風骨。他早年曾入燕京王府任教三年，專司勳貴子弟禮儀進退、士林應對，深諳大宋高門雅集、官場應酬的所有規矩分寸。
大定府內，但凡官宦世家、名門子弟，但凡要參加藩府雅集、朝堂宴飲，十有八九都會登門請他點撥一二，以免臨場失禮、貽笑大方。
接下來整整一日半的時光，程老先生端坐馬家正堂，為馬明遠傾囊傳授畢生所學，講解細緻入微，鉅細無遺。
從入門趨步、拱手作揖的高低分寸，拜見勳貴、名士、同輩的層級禮數，再到入席之後的坐姿儀態、進退規矩；從面對高官名士的應答措辭、稱謂尊卑，到詩會即興出題、賦詩應答的接題節奏、轉韻章法、謙讓尺度，無一不精，無一不細。
他深知藩府詩會暗藏的人心博弈，不止教文采辭章，更教藏鋒守拙、順勢展才的立身之道。
為了讓馬明遠提前熟稔場景、心中有底，程老先生更是特意帶來往年魏國公府詩會的手繪座次總圖，指尖執細竹教杆，緩緩指點格局。
“此番詩會，設於魏國公府後花園臨水軒。”
程老聲音平緩沉厚，條理分明：“堂中正位，乃魏國公嶽霖落座之處。嶽公承襲爵位以來，素來謙和有禮，雅集之上從不擺官威、不恃爵位壓人，只居中靜坐，觀覽諸生詩賦，品鑑才學品性。”
“軒中東首首席，歷來留給府中西席陸正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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