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遠抬筆，落紙。
滿堂瞬間平息。
飽蘸濃墨的狼毫觸上素箋，第一字落筆如刀刻青石，端凝、穩沉、風骨凜然。
立在案前的姚景鴻，身形驟然一僵。
他原本蓄滿譏諷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遒勁筆鋒牽引，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難看至極。
身側的溫文彬、葛崇安，嘴角僵住的輕蔑笑意徹底凝固。
方才三人氣勢洶洶合圍發難，自以為拿捏住寒門秀才的軟肋，佈下一場必死的羞辱局。
可此刻，馬明遠一筆一劃、一字一句，正在將他們所有的張狂、嘲諷、打壓，盡數碾碎、拆得乾乾淨淨。
最讓三人心底發寒、脊背發涼的是——
自始至終，馬明遠眼皮未抬，餘光未掃。
這三人歇斯底里的尋釁，在他眼中，不過是三隻聒噪亂撞的飛蟲，連讓他分神的資格都沒有。
清影搖風立翠裳，不將春色入時妝。
此身慣向煙波老，一脈幽香自滿塘。
未許輕紅隨逝水，偏留瘦骨傲新霜。
莫言池小無天地，濯盡泥痕照晚陽。
七律落盡，狼毫輕擱。
最後一字墨痕凝定的剎那，整座臨水軒死寂無聲。
靜得能聽見池心遊魚擺尾破水的微響，能聞見清風穿廊，將箋上新墨香與滿池荷韻纏揉在一起，漫遍整座水閣。
西廊一眾文官，最先從極致的震撼中回神。
一位白髮老文官捻鬚的手勢驟然頓住，渾濁老眸驟然亮起精光，低聲長嘆。
“開篇一句‘不將春色入時妝’，立意脫俗、風骨絕塵。今日滿堂詠荷，僅此一句，盡數壓落。此子心性、格局、筆力，深不可測。”
旁側中年推官面色凝重，連連頷首，眼底驚色藏不住半分。
“‘偏留瘦骨傲新霜’，哪裡是詠荷？分明是借物言志！寒門立身，不染浮華、不畏風霜、守骨守心，這份筆墨筋骨，絕非尋常俗儒能寫。”
東廊戍邊武將，更是心頭大震。
蕭振抬手擱置酒盞，身軀前傾，目光死死鎖定那張詩箋，反覆咀嚼詩中字句。
片刻後，他猛地一拍大腿，壓著粗啞嗓音低喝。
“軟綿綿的文詩我聽膩了！這句子，有骨、有氣、有血性！這小子，是能扛事、能立世的硬人！”
身旁郭驍雙目發亮，看向馬明遠的眼神，徹底褪去輕視，只剩由衷的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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