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荷葉的沙沙聲連綿不絕，漫過整座荷池，卻似被一層無形屏障隔絕在外，亭內空氣凝滯沉重，落針可聞。
亭柱凝結的水珠順著深淺交錯的木紋緩緩滑落，墜在光潔的青石板上，清脆的“啪”聲驟然炸開，在靜謐的亭中格外明晰，將這份緊繃的氛圍烘托到了極致。
方才閒談漸歇，嶽玄策話鋒陡然一轉，撇開風月閒趣，首指最棘手的時務難題，字字暗藏機鋒，全然褪去了方才閒適交友的姿態。
耶律承裕見狀，眉頭倏地緊緊蹙起，心底瞬間警鈴大作。
身在權貴圈層，他比誰都清楚這番問話的分量。南北對峙局勢緊繃，邊境流民往來混雜，其中潛藏南人細作、刺探軍情、暗中滋事的隱患，本就是朝堂文武反覆熱議、層層戒備的防務重中之重。尋常學子論學，只會空談仁義賑濟，絕不敢輕易觸碰這等牽扯軍政安危的敏感話題。
嶽玄策此刻看似虛心請教實務處置之法，實則是挖好了一處無處可逃的深坑，專等馬明遠入局。
此番應答，稍有疏漏，便是思慮淺薄、空談無用，坐實寒門學子徒有虛名的詬病；若是應答偏頗，被人揪住漏洞，傳揚出去，便會落下輕忽防務、縱容奸細、養患禍國的致命話柄。
一句尋常問詢，進可攻、退可守，進退皆能拿捏對手，心思陰狠縝密，讓人防不勝防。
耶律承裕下意識側頭望向身側的馬明遠，指尖悄然繃緊，心底滿是擔憂。他素來欣賞馬明遠的通透聰慧，卻也深知這道難題根本不是尋常書生能夠應答周全，生怕對方一時失察，落入圈套，毀了一身聲名。
立在馬明遠身後的韓安，雖不通朝堂權謀的彎彎繞繞，卻也敏銳捕捉到亭中驟然凝滯的氣氛，以及嶽玄策話語裡暗藏的惡意與刁難。他脊背緊繃，手背青筋悄然繃起，目光死死盯著對面的嶽玄策。只要自家公子露出半分為難之色，他便會立刻上前，挺身護主，絕不許旁人當眾折辱公子分毫。
反觀設局之人嶽玄策，卻是一身閒適散漫，與眾人的緊繃格格不入。
他懶懶斜倚著冰涼的亭柱，單腿微屈，二郎腿輕輕悠然晃盪，指尖漫不經心地輕點著膝蓋，姿態慵懶又倨傲。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淺笑，目光銳利如鋒，牢牢鎖在馬明遠身上，眼底滿是戲謔與篤定，靜靜等候著看對方慌亂失語、張口結舌的窘迫模樣。
在嶽玄策心中，早己給馬明遠定好了底色。
不過是邊地寒門出身的布衣子弟，僥倖在松州打理過幾日流民瑣事，懂幾分粗淺的民生手段，便被眾人追捧，徒有虛名。論眼界、論格局、論對朝堂防務、軍機機密的認知，根本無法與他們這些自幼浸淫權政、耳濡目染軍務的世家子弟相提並論。
流民安置的細碎俗務，與朝堂防細作、固邊防的軍政大事，相隔雲泥。
今日這雨亭之中，他便是要藉著這場問策，當眾戳破馬明遠的虛名，撕碎他身上的聰慧光環。他要讓在場所有人都看清，一個泥腿子出身的寒門子弟，終究格局有限，不配與世家貴少同席論道、平起平坐。
可事態的走向，徹底出乎了嶽玄策的預料。
面對精心佈設的死局，馬明遠沒有半分慌亂侷促，反倒從容揚起一抹淺淡笑意。笑意清淺溫柔，如同池面清風掠過泛起的細碎漣漪，看似平和無爭，眼底卻是一片極致的清明、沉穩與篤定，不見半分怯意。
他不急不躁，未曾急於開口辯解自救，只是抬手輕輕拂去袍角沾染的細碎雨珠，動作鬆弛從容，風骨淡然，哪怕身陷重圍刁難，依舊穩如泰山。
“嶽兄此言，看似心繫邊防、思慮周全，實則本末倒置，是典型的因噎廢食。”
馬明遠語調平緩沉靜，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地，穩穩砸在亭中每個人的耳畔，力道十足，自帶一番凜然底氣。
嶽玄策眉梢驟然一挑，臉上的戲謔笑意濃了幾分，故作饒有興致地前傾身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哦？馬兄竟說我因噎廢食？我倒要好好聽聽，此番思慮，究竟錯在何處，又是如何本末倒置。”
他心中早己暗自盤算，只等馬明遠開口，便立刻揪住所有疏漏破綻，層層拆解、步步反駁，定要讓對方顏面盡失，徹底敗下陣來。
馬明遠神色從容，不疾不徐伸出第一根手指，條理清晰，徐徐道來。
“其一，流民入營，必先立規制、定章法，做到身份可查、行蹤可控，從根源上杜絕隱匿隱患。”
他語速舒緩，邏輯層層鋪開，句句皆是落地可行的實務方略，絕非書生空談。
“流民匯聚安置，入營第一道工序，便是逐人登籍造冊、建檔備案。籍貫鄉里、宗族親屬、逃難緣由、途經州縣、隨行人口，所有資訊逐一筆錄歸檔，甚至身形樣貌、特殊特徵皆詳細標註，做到人人有檔、戶戶可查。”
“檔案落成之後，便推行層級編組之法，十戶為一甲，擇穩妥能幹者為甲頭；十甲為一保，選德高望重者為保長。甲戶之間、保隊之間，層層聯保、互相擔責。但凡來路不明、無人聯保、言辭含糊之人，絕不混入普通流民隊伍，單獨編隊隔離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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