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家眷——包括年邁的老人。手無寸鐵的婦人和還在襁褓裡的孩子——在同一天夜裡,被趙德芳手下的爪牙以‘清剿匪患’的名義,滿門屠絕。”
“一共,四十七口。”
韓月報出“四十七口”這四個字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報一個無關痛癢的數字。
但陳玄聽得真切。
他清清楚楚地聽出那人頭背後,四十七個無辜冤魂在血泊裡的哀嚎。
陳玄藏在寬大袖袍裡的雙手死死握成拳。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極其細微地打著擺子。
他沒有再看那面影壁。
他不敢再看。他怕多看一眼,自己這輩子死守的規矩就會當場塌毀。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邁開步子。逃也似地繞過那面浸透血腥的羊脂玉影壁,一步一步踏入了前院。
不過,腳底踩踏的觸感,跟著變了。
陳玄的官靴踩在地面上的第一步,就察覺出異常——那地面根本不是北境常見的粗糙條石,也不是普通的青磚,而是一種極其平整滑膩。還透著幾分溫潤的特製方磚。每一塊都打磨得光可鑑人,在暮色和燈火的交織下,泛著一層暗沉內斂。又隱隱透著金石質地的微光。
他走在普通青石板上,發出的該是“嗒嗒”的脆響。眼下他踩在這些方磚上,發出的卻是一種夯實的。壓人的。踩在某種極致密的金石之上的悶聲。
那聲音,在京城的皇宮大殿裡,他聽過。
陳玄的腳步驟然停住。
王衝也是同一時間反應過來。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叩擊了一下腳下的方磚。
“咚——”
那聲悶響,沉實。厚重。綿密,沒有半點空洞的迴音,在無聲的院落裡傳出很遠。
王衝的麵皮,在眨眼間,褪成了一張慘白的宣紙。
“金磚......”
他說話的動靜低得好似在呻吟,猶如一個人在清醒地確認自己正在做的噩夢不是夢。
“蘇杭御窯......澄漿細泥,七轉入窯,燒足一百三十天,敲之有金石之音......整個大夏,唯有皇宮的三大殿,方有資格鋪設啊!”
王衝抬起頭,看著滿院子鋪得嚴嚴實實的金磚,兩眼透著荒謬。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再也沒有說出一句話。
陳玄也死死地不發一言。他沒有開口詢問這滿院金磚的來歷。他也沒有再低頭多看半眼腳下那奢華地面。
他不需要問了,他的心裡早就有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