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塊靈牌。
每一塊上都刻著名字。字跡深淺不一,有的筆畫遒勁,是家裡識字的人請人刻的;有的橫歪豎斜,一看就是自家人顫著手。一刀一刀鑿出來的,邊緣還有錯刀的毛刺沒有打磨。
牌位前擺著粗瓷小碗,碗裡盛著清水或糧食——有的碗沿已經碎了口,但碗身擦得乾乾淨淨,裡面的糧食是滿的,顆粒飽實,一粒都沒灑在外頭。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跪在棚子前,佝僂著身子,用一塊破布擦拭著其中一塊靈牌。她擦得極慢。極仔細,像是在撫摸一個已經永遠回不了家的孩子的臉。那塊破布在靈牌的字跡上一寸一寸地蹭過去,蹭完了,她又從頭來一遍,嘴裡似乎還在低低唸叨著什麼,風太大,聽不清。但那姿態,好像只要她一直擦著,那孩子就還在,還能趕回來吃上一口熱乎飯。
靈牌上刻著的名字,陳玄隔著車窗看不真切。但他看清了靈牌最上方統一刻著的四個字——
“白狼谷歿”。
馬車繼續向前駛去。棚子的輪廓漸漸被甩在身後。
陳玄就那樣,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望了很久,直到棚子完全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攥緊了膝上的粗布衣角,指節泛出死寂的蒼白。
他放下了窗簾。
他什麼也沒有說。
陳玄閉上了眼睛。
馬車裡沉默了很久,靜得只能聽見車輪碾壓青石板的“咕嚕”聲。
“大人。”王衝策馬行在車窗外,壓著嗓子開口,打破了這份沉寂,“這雁門關的百姓......竟不見懼怕戰禍。若是京城百姓聽聞蠻子異動,街上這些人早該跑的跑。該躲的躲了,怎麼一個個跟沒事人似的?”
陳玄睜開眼,撩開窗簾一角,又看了一眼外頭那條生機勃勃卻又暗藏鐵血之氣的街道。鐵匠鋪裡的錘聲還在響,沒停。
“非是不怕打仗。”
他的語調幽長,像是在和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做一個遲到了多年的判斷。
“他們是信得過。信得過那支叫鎮北軍的隊伍,信得過蕭家,能護他們周全。這份底氣,是蕭家幾代人拿命。拿血換回來的。不是掛在牆上的聖旨給的,也不是京城裡那幫窩在暖閣裡寫摺子的官老爺們能賜得下來的。”
他停了停,手指悄悄鬆開了那把衣角。
“京城裡的安穩,靠的是城牆和禁軍。可城牆再高,禁軍再多,百姓怕的依舊是頭頂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刀子。而這雁門關的安穩——”
他沒說完。
但王衝聽懂了。
這裡的安穩,是拿命堆出來的信任。是隻要蕭字旗不倒,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的安穩。
馬車碾過青石板街面,一路行得極穩。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隊伍緩緩駐足。
鎮北王府,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