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地抬起手,將身上那件單薄粗布衣衫的領口用力攏緊,彷彿在北境這刺骨的寒風中,終於找到了一股足以支撐他這把老骨頭,回京去跟朝堂那幫豺狼死磕到底的底氣。
而老太妃的背影裡,此刻再也沒有了昨夜那種沉沉的死氣與絕望。
隨著她每邁出一步,那副蒼老的軀殼裡,都透著一股無法阻擋的。如烈火般燎原的蓬勃生機。
因為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只要那個吵著要喝羊湯的少年還在,蕭家的這片天,就永遠塌不下來!
王府門外。
長街上的油燈已經熬幹。大門兩側,趙鐵山。雷烈。以及後趕來的李虎等數百名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高階將領,拄著刀在風雪中站了整整一夜,肩頭的積雪已經結成了厚厚的冰殼。
“吱呀——”沉重的生鐵大門緩緩開啟。
韓月走了出來。她掃視了一圈門外黑壓壓的人群,目光冷冽,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力量與狂熱。
她以內力催動聲音,清脆的女聲在長街上空轟然炸響:“少帥醒了!”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趙鐵山愣住了,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韓月,足足過了三息才反應過來。緊接著,這位老將雙手捂住臉,“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老淚縱橫,泣不成聲:“老王爺......您在天有靈看到了嗎!少帥他挺過來了!咱們北境的天,塌不下來了!”
“醒了......少帥醒了!”雷烈仰起頭,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他雙拳如鐵錘般狠狠捶打著自己厚重的胸甲,發出一聲震耳欲聾。宛如野獸般的狂吼,“老子就知道!咱家少帥是鐵打的閻王,連地府都收不走他!”
李虎紅著眼眶,默默地拔起地上的戰刀插回鞘中,用沾滿泥汙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嘴角咧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又無比釋然的笑。
數百名將領的吼聲匯聚在一起,衝破了鉛灰色的雲霄。緊接著,長街上的數千百姓徹底沸騰了。歡呼聲。大笑聲。壓抑的哭泣聲,以王府為中心向外層層盪開,頃刻間傳遍了整座雁門關。無數百姓跪在滿是泥濘的雪地裡,朝著王府的方向重重磕頭。那是他們發自內心的。對守護神的最高敬意。
沉香苑內。
蕭塵甦醒的訊息瞬間傳遍了整座王府。
大嫂柳含煙以及四嫂鍾離燕剛從南大營回來。連身上的銀甲都沒來得及卸,一陣風似的衝進院子。
五嫂溫如玉丟了手裡的所有事情,提著裙襬,跑得氣喘吁吁,髮髻都散亂了;八嫂蕭靈兒被七嫂納蘭雨諾緊緊牽著跑了進來;三嫂蘇眉一襲黑衣,如幽靈般隱在門邊的陰影裡,但那雙向來充滿戒備和冰冷的眸子裡,此刻滿是柔光。
嫂嫂們齊聚臥房,看著床上虛弱卻真真切切睜開眼的蕭塵,一個個全紅了眼眶。平日裡那些殺伐果斷的女將。精明強幹的樓主。運籌帷幄的掌櫃,此刻全都沒了脾氣。她們想上前,卻又怕吵到他,只能捂著嘴,生怕漏出半點哭聲,驚擾了這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少年。
門簾被輕輕挑開。
老太妃親自端著一個木托盤,顫巍巍地走了進來。托盤裡是一碗熱氣騰騰。熬得奶白濃郁的羊湯,上面飄著幾點翠綠的蔥花,香氣瞬間溢滿了整間屋子。
眾人自覺地讓開一條道。
沈靜姝起身,擦乾眼淚,讓出床沿的位置。老太妃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她看著臉色蒼白。渾身纏滿繃帶的孫子,看著他那雙恢復了深邃神采的眼睛,渾濁老眼裡忍不住再次滾落了淚水。
她沒有說那些家國大義,也沒有提外面的滿城風雪,只是拿起銀匙,舀起一勺羊湯,在嘴邊吹了又吹,試了試溫度,才顫巍巍地送到蕭塵乾裂的嘴邊。
“塵兒,張嘴。祖母給你熬的羊湯,趁熱喝。”老太妃的聲音無比慈祥,帶著濃濃的溺愛。
蕭塵看著這位鐵血的老人,看著她滿頭的白髮和顫抖的手,又看了一眼周圍紅著眼眶。滿眼關切望著他的嫂嫂們。大嫂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驕傲。二嫂的柔情。三嫂的欣慰。八嫂的依賴......
他沒有拒絕。緩緩張開嘴,將那勺羊湯嚥了下去。
溫熱的液體順著乾澀的喉管滑入胃裡,帶來一絲久違的暖意。這碗湯熬得很濃,沒有放多餘的香料,只有最純粹的肉香和一點點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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