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營趙鐵山拄刀而立,滿頭白髮被朔風吹得亂糟糟的,渾濁的老眼一眨不眨地望著遠處。東大營李虎與北大營統領雷烈兩人如鐵塔般矗在最前方。
校場最邊緣的角落。
陳玄和王衝穿著不起眼的灰布棉袍,靜靜站在人群之外。
王衝雙手抱胸,目光掃過前方那一片望不到頭的黑色軍陣。二十一萬人站在一起,甲冑連成一片黑色的鐵海。呼吸聲壓得低沉整齊,像是二十一萬條命被一根看不見的線連在了一起。這種紀律性與凝聚力,他只在鎮北軍身上見過。
“大人。”王沖壓低聲音,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支軍隊,只認蕭家了。”
陳玄雙手攏在袖子裡,渾濁的目光看著遠處的點將臺。他沒有轉頭,枯瘦的面頰被北風吹得毫無血色,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們認的不是蕭家。他們認的是能帶他們活下去。能給他們討回公道的人。”
王衝沉默了。
車輪碾壓凍土的沉悶聲響從營門方向傳來。
“吱呀——吱呀——”
聲音不大,卻瞬間牽動了二十一萬人的神經。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營門。
一輛寬大的黑色馬車緩緩駛入校場。拉車的是兩匹健壯的北地挽馬,馬蹄踏在雪地上,步伐沉穩,蹄鐵叩擊凍土的聲音一下一下,沉悶如鼓。
二十一萬人的呼吸同時放輕了。
馬車在點將臺側面的坡道前停穩。
韓月從車轅上跳下。軍靴落地沒有聲息。她大步走到車廂後方,掀開厚重的擋風棉簾。
沈靜姝率先走出。她雙手握住輪椅的推手,用力向外一拉。
木輪椅順著搭好的木板坡道緩緩滑下。輪子碾過板面,發出一聲輕輕的吱呀。
蕭塵坐在輪椅上。
他外面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大氅,左肩的白布與夾板在黑衣的映襯下極其顯眼。他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顴骨微微凸出,臉頰凹陷了下去,帶著大病初癒的極度虛弱。下巴上冒出了一層淺淺的青色胡茬,和他十八歲的年紀很不相稱。
校場上,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柳含煙緊緊抿住雙唇,按在紅袖劍柄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攏。前兩日在沉香苑已見過他重傷的模樣,自以為做好了準備,可當他真正出現在萬人校場上。以這副殘破的身軀面對全軍時,那種視覺上的衝擊還是猛地撞上了她的胸口。
一旁的鐘離燕猛地偏過頭,死死咬住了下唇。她的鼻翼急劇翕動了幾下,肩膀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她想衝上去說句什麼,但最終只是把錘柄攥得更緊了。
趙鐵山眼眶瞬間紅透。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將看著輪椅上那張蒼白到幾乎透明的面容,右手死死攥住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盤踞的老樹根。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砰!”
趙鐵山單膝砸在凍土上。雙手抱拳,頭顱深低。
柳含煙。鍾離燕。雷烈。李虎緊隨其後。
緊接著——像是推倒了第一塊鐵牌,身後的軍陣出現了排山倒海般的連鎖反應。二十一萬鎮北軍將士整齊劃一地屈膝。甲片碰撞的巨響直衝雲霄,一道鋼鐵的洪流從前排席捲至後方,震散了校場上空盤旋的幾隻寒鴉。
“參見少帥!”
二十一萬人的怒吼匯聚成一道驚雷。聲浪在北大營校場激盪翻湧,久久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