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隻握著刀柄的手,依然不肯鬆開分毫。即便意識已經渙散,身體的本能仍在死守著最後一道防線。
陳玄死死咬住嘴唇,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兩行濁淚衝破了眼眶,砸在這個素不相識的北境士卒的鐵甲上,洇出兩個深色的水痕。
他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自己胸口的灰布包裹。
賬冊還在。那隻流民的破碗還在。
他把包裹往懷裡又緊了緊。緊得肋骨都硌出了痛感。
然後他轉過頭,放眼望去。
黑風口內,死寂得令人窒息。
滿地都是黑衣死士殘破的屍體,姿態扭曲,橫七豎八地鋪滿了整條峽道。
一百八十五名倖存的閻王殿戰士,個個帶傷,甲冑破碎。有人半條臂鎧被砍飛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前臂;有人面具只剩一半,另一半露出年輕的。沾滿血汙的臉。但他們依然沉默地維持著三三成列的防禦陣型,刀尖朝外,腳步穩如磐石。
鍾震南拿那雙兇光未散的虎目掃了一圈,確認地上再沒有一個活的在喘氣,這才收了開山大刀,大步走向手臂中刀的青幫三長老。
“三叔,毒能壓住嗎?”
三長老用還能動彈的那隻手,拿判官筆挑開傷口邊緣發黑的腐肉。創口兩側的皮膚已經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紫色。
三長老看了看自己的傷,又抬眼掃了一下不遠處昏死在血泊中的那名閻王殿戰士。
他的目光在那名小卒青黑色的手背上停了一息。
“老夫的傷不礙事。”三長老聲音沙啞,頓了頓,下巴朝那邊努了一下,“倒是那小子的毒走得太深了,從虎口直攻心脈,尋常解毒藥壓不住。”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摸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牛角藥瓶,在手心裡倒出兩粒黑褐色的蠟丸。藥丸表面裹著一層銀箔,散發出一股辛涼刺鼻的氣味。
“還好老夫出門帶了這個。蛇膽寒蟾丸,專克這類陰毒。”三長老將藥丸遞給鍾震南,老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急色,“趕緊給那孩子灌下去,越快越好。老夫這邊的傷自己能處置。”
鍾震南二話沒說,接過藥丸便大步走向那名昏死的戰士。
他半蹲下去,一隻粗壯的大手托起戰士的後腦,另一隻手將蠟丸塞進他緊閉的嘴裡。
戰士的牙關咬得死緊,鍾震南索性用拇指抵住下頜關節,硬生生掰開了半寸縫隙,將藥丸直接灌了進去。
藥入喉嚨,那名戰士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鍾震南將他平放在地上,右掌覆在他的後心,催動內力,一股渾厚的真氣順著掌心灌入戰士的經脈。
他的內力如同一柄燒紅的鐵犁,沿著戰士體內毒素蔓延的脈絡,一寸一寸地碾壓過去。每碾過一段,戰士的身體就猛烈地顫抖一下,嘴角溢位的黑血顏色也在一點點變淡——從漆黑如墨,到深紫,再到暗紅。
手背上那張青黑色的蛛網也在緩緩消退。先是指尖的顏色恢復了血色,然後是手背,然後是前臂......毒色像退潮一樣一寸寸往回縮。
整個過程持續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
直到那名戰士手背上最後一絲青黑徹底褪盡,呼吸也從急促的喘息變成了均勻的起伏,鍾震南才收回掌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命保住了。”他站起身,甩了甩痠麻的右臂,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
三步之外,韓月靠在一塊岩石上,透過面具,將這一幕看了個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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