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杜白,是水。選了在陰溝裡默默地流。不爭,不搶,不吭聲,以為只要保持清澈就夠了。每天按時到衙門,按時校對公文,按時回那間破院子吃老妻做的清粥小菜。十年如一日,安安靜靜,波瀾不驚。
現在,冰碎了。
碎在太和殿的盤龍柱上。碎在滿朝衣冠的沉默裡。碎在一隻破碗的碎片上。
水也沒了去處。十年的陰溝,終於淤死了。
“老爺,風大,回屋吧。”
老妻端著一碗薑湯從屋裡出來,在門檻上站住了。她看著丈夫佝僂著蹲在火盆前的背影,滿眼心疼,又不知該說什麼。薑湯熬得濃,冒著白氣,可這白氣在寒風裡不到兩息就散了。
杜白沒回頭,只擺了擺手。
“我想多陪陪他。”聲音啞得不像樣。
老妻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勸。跟了這個人大半輩子,什麼時候該勸,什麼時候不該勸,她心裡有數。
默默將薑湯擱在廊下的石階上,轉身進了屋。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看那個蹲在火盆前的瘦弱背影。
三十年了。嫁給他的時候,她爹說這人雖然窮,但骨頭硬,日後必成大器。三十年過去了,骨頭是硬,硬得在官場裡處處碰壁,被磕得鼻青臉腫。可她從沒後悔過。
只是今天,看著他的背影,她第一次覺得......這人,老了。
火盆裡的紙錢燒得差不多了。最後幾張被火舌舔捲起來,灰燼在半空打著旋散成齏粉,和雪花攪在一起,黑白混雜,沉沉浮浮,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就跟這世道一樣。
就在這時——
“篤,篤篤。”
敲門聲在死寂的雪夜裡響起來。
不急不緩,三下,極有規律。
杜白眉頭一皺。
這個時辰,誰會來?
他在京城當了十年冷板凳,冷到連上門討酒喝的人都絕了跡。
老妻從屋裡探出頭,手裡還攥著剛放下的針線笸籮,目光投向院門方向,然後看了杜白一眼。
杜白往那盆殘火裡丟了最後一張紙錢,站起身,膝蓋“咔嚓”響了兩聲——蹲久了,腿麻得厲害。他朝老妻點了下頭。
老妻便走過去,拉開了門栓。
“吱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
很年輕。個頭不高,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外頭裹了件棉袍。頭上壓了一頂斗笠,帽簷壓得很低,將大半張臉遮在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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