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葉子在窗外沙沙響,和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混在一起,像兩把不同音色的琴在合奏。
二月末,容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聞,督軍府遣散了後院。
林蘇是在報社的大樣上看到的。
不是頭版,是一則豆腐塊大小的告示,嵌在市政新聞版裡,措辭簡潔得不像在說十幾個女人的去向:“督軍府後院重組,原有女眷已妥善安置,各安其業。”
她把“妥善安置”四個字圈出來,盯著看了幾秒,然後翻過頁,繼續校對下一篇稿子。
她從抽屜裡拿出存摺翻開看了看上面的數字:這兩個月副刊稿費陸陸續續入賬,加上年前的積蓄,總共存了不到一百塊銀元。
傍晚回到家,宋雲蘿正把晾乾的衣裳從窗臺上收進來。
那件碎花棉襖在風裡吹了一下午,領口沾了一片不知道從哪吹來的柳絮。
她低著頭把柳絮摘下來,忽然說了一句:“姐姐,今天的晚報你看了嗎。”
“看了。”
“三姨太——沈青竹,”她輕輕念出這個名字,“她以前跟二姨太吵架的時候最兇,為了一匹料子能罵半個下午。但她其實心不壞,有一回我蹲在井邊洗姨太太們的衣裳,她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把一塊桂花糕擱在井沿上,什麼也沒說就走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她把那片柳絮放在窗臺上,看著它被風捲起來飄出窗外,融進巷子裡灰濛濛的暮色。
林蘇看著她的側臉,眨了眨眼。
她把存摺翻開,推到宋雲蘿面前。“雲蘿,我們換個大點的房子吧。”
“為什麼?”
“你需要一個獨立的臥室和書房。而且......你不是好奇那些姨太太現狀嗎,我們自己去看看。”
宋雲蘿微微瞪大眼。
她低頭看著那個存摺上的數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輕輕說了句:“好呀。”
三月初,林蘇在城西找了一座舊院子。
院子偏,離槐樹巷隔了快半個時辰的路。
但地方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裡有口井,院門口有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剛冒出幾粒嫩紅的芽苞。
房子有些日子沒住人了,院牆角堆著去年秋天的枯葉,井沿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窗紙破了幾處,被風一吹就呼啦呼啦地響。
房東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太太,隨兒子搬去了新式公寓,舊院子空著也是空著,見她誠心租,就把月租從十二塊壓到了八塊。
宋雲蘿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摸了摸井沿上的青苔,又探進窗戶看了看廂房,開心地在那蹦躂,這時候就完全像個小孩了。
回去之後她把存摺重新算了一遍,林蘇的稿費收入。她的稿費收入。下個月的房租。日常開銷。
算了整整三張紙,最後把存摺推回林蘇面前,指著最後那行數字說:“夠,搬到年底都沒問題!”
她們花了兩天把新院子打掃乾淨,然後拿著何副官悄悄塞給她們的後院遣散名單,一個一個地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