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朱能看到她右眼的黑色開始波動，像墨水滴入水中般擴散，又收縮。左眼的棕色時明時暗。她身上的幽暗氣息像沸騰的水，翻滾，湧動，時而凝聚成尖銳的形狀，時而散開成霧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黑暗迴廊裡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簡朱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雖然意識體沒有真正的心臟，但那搏動的節奏清晰可辨。她能感覺到手心紫色光點的溫度，那溫度在升高，像在等待某種結果。白光微弱但頑強，像最後的防線。
終於，“影”開口了。
“你剛才展示的那些記憶。”她說，聲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葉風背上的傷……是真的嗎？”
“真的。”簡朱說，“我親眼看到的。血浸透了三層衣服，傷口深得能看到骨頭。但他從頭到尾沒喊過一聲疼。”
“柳萱進入你的夢境時……”影”頓了頓，“你害怕過她嗎？害怕她窺探你的秘密？”
“害怕過。”簡朱誠實地說，“但她也害怕過。她告訴我，進入別人的夢境就像走進別人的內心，那種赤裸感讓她不適。所以我們達成了協議——只進入淺層夢境，只檢視與莊園相關的部分。”
“陳老……”影”的聲音更輕了，“他分享古籍的時候，有沒有提過條件？”
“沒有。”簡朱說，“他說，知識應該用來保護人，而不是作為交易的籌碼。”
“影”沉默了更久。
久到簡朱以為她不會再說話。
然後，“影”緩緩抬起手。
那隻顏色更深的手，伸向簡朱的手。
兩隻手在空中相遇。
沒有實質的觸感——意識體與意識體的接觸，更像兩種能量的交融。簡朱感覺到“影”手上傳來的複雜氣息：理智的冰冷讓她清醒，軟弱的酸澀讓她心軟，瘋狂的灼熱讓她戰慄，冷漠的塵埃讓她孤獨，怨恨的鐵鏽讓她憤怒……以及那種更深層的，像陰影，像霧氣，像混沌本身的東西。
那東西在試探她。
像黑暗在試探光。
“你會犯錯。”“影”說，聲音幾乎像耳語，“你會因為情感做出錯誤決定，會因為軟弱錯過最佳時機，會因為……因為你是‘人’，而犯下‘人’會犯的所有錯誤。”
“我知道。”簡朱說。
“你會痛苦。”“影”繼續說，“保護別人意味著承擔他們的痛苦。葉風受傷你會痛苦，柳萱陷入危險你會痛苦，陳老遇險你會痛苦，甚至那些陌生村民受害你也會痛苦。痛苦會削弱你，會拖累你，會讓你在關鍵時刻猶豫。”
“我知道。”簡朱說。
“即使這樣……”影”的手微微用力——意識層面的用力，“即使這樣，你還是要堅持？”
簡朱點頭。
“因為如果不堅持……”她說，“我就不是我了。”
黑暗迴廊裡，所有的鏡面同時亮起。
無數個簡朱——理智的、軟弱的、瘋狂的、冷漠的、怨恨的——她們都在看著這一幕。她們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皺眉，有的流淚，有的冷笑，有的漠然，有的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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