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端著托盤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前，將茶壺和茶杯輕輕放下。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她抬起頭，看向依然站在小徑上的簡朱，笑容溫柔得像春天的陽光。
“累了就休息吧。”祖母說，聲音裡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慈祥，“別再去追那些危險的東西了。這裡很安全，很安靜，你可以永遠住下來。”
她倒了一杯茶。
琥珀色的茶湯在瓷杯裡微微晃動，熱氣升騰，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祖母將茶杯推向簡朱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像古井。
“來，喝杯茶。然後……我們回家。”
簡朱站在原地，沒有動。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能感覺到微風拂過臉頰的輕柔觸感，能聞到空氣中混合著青草、泥土和花香的複雜氣息，能聽到遠處樹梢上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一切都那麼真實，那麼完美。
完美得不真實。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輪廓清晰，邊緣微微晃動——那是風吹動樹影造成的。影子很正常，沒有任何扭曲或異常。
但簡朱知道，這不對。
靈莊的庭院從來不是這樣的。記憶中那個莊園總是籠罩在陰霾裡，即使有陽光，也是慘白而冰冷的。青石板縫裡長滿雜草，灌木叢雜亂無章，洋房的窗戶破碎，藤蔓枯死。空氣裡永遠瀰漫著黴味和腐朽的氣息。
而不是現在這樣。
“小朱？”祖母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疑惑，“怎麼了？不舒服嗎？”
簡朱抬起頭，看向那張熟悉的臉。
皺紋的分佈，嘴角的弧度，眼睛裡的神采——都和記憶中的祖母一模一樣。甚至那件深藍色的旗袍，領口繡著的白色蘭花，袖口磨損的痕跡，都分毫不差。
但祖母己經去世七年了。
七年前的那個冬天，肺癌晚期。簡朱守在病床前，看著那張臉一點點失去血色，看著那雙眼睛一點點失去光彩。最後時刻，祖母握著她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別怕……往前走……”
不是“累了就休息吧”。
不是“可以永遠住下來”。
簡朱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茉莉花茶的香氣，還有庭院角落那棵桂花樹的味道——現在不是桂花開的季節，但香氣卻真實存在。她閉上眼睛，讓感官完全展開。
觸覺：陽光的溫度，微風的流動，腳下青石板的堅硬。
聽覺：麻雀的叫聲，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流水聲——靈莊沒有流水。
嗅覺：茶香，花香，泥土的腥味，還有……一絲極淡的甜膩。
味覺：舌尖殘留的血腥味——剛才咬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視覺：陽光下的庭院，祖母的身影，石桌上的茶具，一切都在發光。
五感俱全。
但簡朱知道，這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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