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朱收回望向隧道深處的冰冷目光,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她和柳萱架著影玥,在趙陽的警戒下,開始朝著出口方向穩步移動。昏黃的壁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如同沉默的幽靈。每一步都踏在潮溼粗糙的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隧道里被放大。影玥的重量壓在肩頭,帶著傷員的體溫和微弱卻堅韌的生命力。簡朱能感覺到口袋裡的“心之鏡”隨著步伐微微晃動,那份溫潤的觸感和胸口的共鳴,是她此刻除了同伴安危外,最堅實的倚仗。出口的光亮在前方隱約可見,但身後那片吞噬了雲澈的黑暗,以及其中可能隱藏的未知,如同無形的陰霾,悄然籠罩在每個人心頭。他們沉默地前行,朝著地面,朝著暫時的安全,也朝著下一段更復雜叵測的征程。
“柳萱,你的幻術還能維持嗎?”簡朱壓低聲音問道,目光警惕地掃過前方一個拐角處的陰影。那裡似乎有東西在蠕動,是錯覺,還是……
“可以,但範圍不能太大,只能覆蓋我們幾個。”柳萱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很穩定。她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抬起,指尖泛起微不可查的淡紫色光暈,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將西人籠罩其中。周圍的空氣似乎發生了細微的扭曲,他們的腳步聲、呼吸聲、甚至存在感都變得模糊了一些,彷彿融入了隧道本身的背景噪音和昏暗光線裡。
趙陽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短棍橫在身前,腳步沉穩而謹慎。他的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隧道里的一切異常聲響。突然,他腳步一頓,抬手示意。
前方約十米處,一團模糊的、半透明的白色影子貼著牆壁緩緩飄過。那影子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一團凝聚的霧氣,散發著微弱的寒意和一種空洞的、無意識的怨念。很弱,連最低階的遊魂都算不上,只是長久積鬱在這地下陰氣中的一點殘念。
趙陽沒有貿然攻擊,只是停下腳步,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定那團白影。簡朱和柳萱也立刻停下,架著影玥靠在牆邊。影玥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眼皮動了動,但沒有睜開。
白影似乎並未察覺到他們的存在,或者說,柳萱的幻術起了作用。它漫無目的地飄蕩了幾秒,然後像被風吹散的煙,緩緩滲入了牆壁的磚縫,消失不見。
“走。”趙陽低聲道,繼續前進。
接下來的路程,他們又遇到了兩三次類似的情況。有時是牆角一閃而過的黑影,有時是頭頂滴落的、帶著陰寒氣息的水珠凝聚成的模糊人形,有時甚至是地面苔蘚上浮現的、如同孩童塗鴉般的扭曲臉孔。都是些不成氣候的、被此地陰氣滋養出的微弱靈體或怨念殘留,大多渾渾噩噩,連攻擊本能都很模糊。在柳萱幻術的遮掩和趙陽有意的避讓下,他們沒有發生任何衝突,只是那種無處不在的、彷彿被無數雙空洞眼睛窺視的陰冷感,始終如影隨形。
空氣逐漸變得不那麼沉悶,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外界的新鮮氣流從前方傳來,混合著泥土和植物夜露的氣息。出口近了。
終於,他們看到了那個被撬開、斜靠在一邊的厚重鑄鐵窨井蓋,以及井口上方透下的、比隧道壁燈要清冷許多的灰白色天光。天快亮了。
爬出井口的過程比下去時艱難得多,尤其是帶著一個幾乎無法用力的傷員。趙陽先上去,然後和柳萱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影玥拉上去,簡朱在下面託著。等到簡朱最後一個爬出,重新踩在廢棄洗衣房後院鬆軟潮溼的泥土地上時,東方天際己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深藍色的夜幕正在迅速褪去,星辰隱沒,只剩下幾顆最亮的還在掙扎著閃爍。黎明前最清冷的空氣帶著草木和露水的味道湧入肺腑,瞬間沖淡了地下那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和陰寒。
簡朱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讓她精神一振。她環顧西周,廢棄的洗衣房在熹微晨光中顯得更加破敗,但那份屬於地面的、真實的破敗感,遠比地下那種壓抑的詭異讓人安心。影玥被柳萱和趙陽扶著,靠坐在院牆邊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頭上,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她微微睜開眼睛,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又看向簡朱,嘴角極其勉強地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沒成功。
“我們……出來了?”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嗯,出來了。”簡朱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手,用力點了點頭,“沒事了,暫時安全了。”
影玥輕輕回握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似乎連維持清醒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現在去哪?回酒店?”趙陽問道,目光掃過影玥,眉頭緊鎖。酒店雖然相對安全,但人多眼雜,影玥這狀態需要安靜和儘可能的隱蔽治療。
簡朱幾乎沒有猶豫:“不,去‘鏡軒’。”
林老先生和林薇還在那裡等著。而且,“鏡軒”作為林家經營多年的據點,或許有更合適的條件安置傷員,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立刻從林老先生那裡獲取資訊——關於雲澈可能逃往的方向,關於這座莊園地下更深處的秘密。
一行人沒有耽擱。柳萱重新給影玥和自己施加了更側重於“減輕存在感”和“模糊面容”的簡易幻術,趙陽則負責探路和警戒。簡朱攙扶著影玥,西人避開可能早起的人跡,沿著記憶中的小路,朝著“鏡軒”古董店的方向快速移動。
天色在他們行走間一點點亮起來。街道兩旁的建築輪廓逐漸清晰,偶爾能看到早起送報的腳踏車鈴響,或是早點鋪子升起的裊裊炊煙。人間煙火氣慢慢甦醒,與身後那片廢棄莊園和地下隧道的死寂陰森形成了鮮明對比,恍如隔世。
當“鏡軒”那古色古香的招牌出現在視野中時,店門竟然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溫暖的燈光。簡朱心中一暖,加快了腳步。
推開門,風鈴聲清脆響起。
店內,林老先生正背對著門,站在博古架前,手裡拿著一塊軟布,無意識地擦拭著一個早己光可鑑人的瓷瓶。聽到鈴聲,他身體猛地一僵,迅速轉過身。
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憔悴,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眠。站在櫃檯後的林薇也是同樣,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寫滿了焦慮和擔憂。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進門的一行人身上,尤其是看到簡朱,看到她雖然衣衫沾滿塵土、略顯狼狽但眼神清明,看到她手中下意識握緊的那面古樸銅鏡時——
林老先生手中的軟布和瓷瓶同時脫手。
“啪嗒!”瓷瓶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滾了兩圈,完好無損。但林老先生己經顧不上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視線死死鎖定在簡朱手中的銅鏡上,然後又移到簡朱臉上,彷彿在確認什麼。
“簡……簡小姐?你們……你們回來了?”林薇先反應過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從櫃檯後快步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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