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冬的故事》第298章 :第四部卑微傾慕(1)

作者:徐華青·1個月前

“我出生就會哭,滿月就會笑,三歲便在塵土裡摸爬滾打,五歲我還穿著開襠褲滿大街跑,十歲我便可以上房揭瓦,十三歲我己踏入江湖,滿身傷痕,十八歲我依舊滿心滿眼皆是情與愛,以為世間人情皆溫熱,一腔真心盡數交付旁人,剛邁過三十歲的門檻,風霜雨雪盡數砸在我的身上,人情涼薄,世事刁難,酸甜苦辣盡數嚐遍,我總盼著,自己能熬到西十歲,一身坦蕩,面色紅潤無愁緒,五十歲拋開俗事,日日開懷大笑,再不被瑣事牽絆,六十歲踏遍祖國山河,看盡人間百態,七十歲尋回幾分少年心性,仿若返老還童,八十歲靜坐屋簷下,細數半生溫柔舊事,回味人間那些細碎美好,九十歲我便要這一本自傳,那是一段苦難與掙扎,情愛與背叛的人生,當我能活到百歲,便渾渾噩噩度日,不爭不搶,混完一日便是賺一日,至於一百一十歲,如果我還能有口氣,我想再抽一包紅塔山香菸,喝一瓶牛欄山二鍋頭,這凡塵萬般執念,終究愛莫能助,其實,在這個人間活著,我從來不敢奢求那般長久年歲,我心裡透亮得很,人一旦年過百歲,垂垂老矣,行動遲緩,難免惹人厭煩,不招人待見,不過我是上了天堂,還是地獄,我最後還是想說一句:我在人間,本想光芒萬丈,可世事無常,來過了,便不再念著人間的點點滴滴,這個人間和我無關…”

此時此刻的黃小錘,恰好卡在三十出頭,西十未至的尷尬年歲上…

這個年歲本該是世間男子漢大丈夫大展拳腳,建功立業,闖蕩天下的黃金年歲,也正是左青龍右白虎的年紀,所有人都在搶抓機遇,向上攀登…

唯獨黃小錘造化弄人,萬般磨難層層疊加,將黃小錘的日子攪得一塌糊塗,滿腹委屈無處傾訴,只剩心底翻湧無盡悲哀…

嗯,當年那個壯志凌雲,眼底藏著星光的少年早己消失殆盡,二十出頭滿腔熱血,敢闖敢拼的模樣再也尋不回來,如今三十一歲的黃小錘,早己磨平稜角,遇事只敢順勢而為,從前牢牢記在心底的理想與信念,被現實打磨得一乾二淨,半點不剩…

旁人初見,只瞧黃小錘穿戴整齊,外表光鮮利落,看著鮮活體面,可無人知曉,這層光鮮皮囊之下,內裡早己千瘡百孔,爛得透底…

三十一個春秋寒暑,西季輪迴往復,春夏秋冬一輪輪碾過黃小錘的人生路…

漫長歲月裡,狂風暴雨,冷霜寒雪輪番襲來,黃小錘清清楚楚體會到何為世態炎涼,何為人情冷暖…

當下世道人心浮躁,真情稀缺,處處皆是算計與名利,黃小錘孤身一人在紅塵裡苦苦掙扎,進退兩難,外人看黃小錘身形挺拔,一副錚錚男兒模樣,可只有黃小錘自己清楚,活了三十一年,黃小錘活得根本不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無數深夜,心結纏繞心頭,悲傷與困頓死死困住黃小錘,深陷泥潭,怎麼也走不出來…

黃小錘時常翻讀那本舊書《山海經》書中一段話,字字句句刻在黃小錘的心上:

“浮沉人間,男是男,女是女,男女各有本分,抬頭可見遼闊蒼天,低頭可踏厚重大地,人心中格局有多寬廣,眼前天地便有多遼闊深遠,唯有通曉陰陽平衡之道,方能從容靜觀日出日落,雲捲雲舒,看淡世間生離死別,緣起緣滅,在這個天地之間,人不是無所不能的,人之所以活著,是因為,時空的輪迴與召喚…”

道理他讀得通透,字字都懂,可二十幾年來,他始終逃不開一個“情與愛”,萬千情思纏成密不透風的枷鎖,從他出生叫洪曉冬,被鍾家人收養,改名鍾曉冬再到他痴傻瘋癲被喚作黃小錘,所有的過往都被牢牢捆住,他的身心俱疲,死去活來…

這二十餘載光陰,他日夜被相思,遺憾,別離之苦包裹著,在無邊痛苦裡,一遍又一遍,苦苦追尋一絲難得的溫暖,卻終究求而不得…

近這幾年,一身病痛接踵而來,折磨得黃小錘身心俱疲,病急之下只能亂投醫,胡亂蒐羅各類藥片吞服緩解不適,腦袋時常一陣陣刺痛,舊年留下的傷腿殘缺隱痛日夜糾纏,腎虧帶來的尿頻,尿急,尿不盡更是如影隨形,一樁樁病痛疊加,壓得黃小錘喘不過氣,但凡聽聞什麼偏方良藥,便不假思索買來嘗試,只求片刻安穩…

前幾日一樁禍事,更是雪上加霜,添了新的折磨,前幾個月楊百澇辦婚宴時,黃小錘宴席上打包回來的剩飯剩菜,當一盤辣子雞,吃剩後隨手塞進冰箱擱置,一晃便是數月之久,早己過了存放時限,那日腹中飢餓,黃小錘沒多想便取出來簡單加熱,一股腦全部吃下,數月久放的肉食早己滋生寒毒,下肚沒過多久,喉嚨便紅腫發炎,幹痛難嚥,緊接著腸道感染,便秘也跟著捲土重來,腹脹難忍,蹲在廁所半晌也毫無動靜…

黃小錘病急亂尋法子,想著一寒一熱對沖通便,一邊啃著冰透刺骨的冰鎮西瓜,一邊滾燙熱茶大口灌下,冷熱交替反覆折騰腸胃,腸道卻依舊紋絲不動,半點想要排便的跡象都沒有…

幾番嘗試全部落空,腹脹喉痛雙重煎熬折磨得黃小錘坐立難安,萬般無奈之下,只能撐著隱隱作痛的傷腿,緩步下樓,一拐一瘸的去往街口那家名為“愛美麗”的便民藥鋪,進門一番訴說症狀,店員給黃小錘拿了一盒西瓜霜噴劑緩解咽喉腫痛,又取了一支開塞露,用來疏通擁堵多日的腸道…

黃小錘捏著兩盒廉價藥品走回樓道,紅塔山的菸頭早己燃到指尖,灼燒的輕微痛感拉回黃小錘飄遠的思緒…

黃小錘望著手中不起眼的藥盒,想起半生顛沛,一身病痛,情字枷鎖與破碎理想,胸腔裡沉甸甸的苦悶再次翻湧,天地遼闊,卻好似沒有一處角落,能容得下三十一歲滿心瘡痍的黃小錘…

——

晨光鋪滿大地,夏日炎炎,滾燙的陽光透過老舊窗戶縫隙斜斜切進狹小客廳,落在滿地散落的菸頭與空酒瓶上…

窗外街巷人聲漸起,攤販叫賣,行人談笑交織成鮮活熱鬧的人間盛景,可這滿眼蓬勃煙火,半分暖意也滲不進黃小錘冰封的心底,驅不散纏繞半生的刺骨寒涼…

整整一夜,黃小錘不曾閤眼,桌角空空如也的紅塔山煙盒揉得變形,一整包香菸盡數燃盡,旁邊立著的牛欄山二鍋頭酒瓶早己見底,刺鼻酒氣混雜厚重菸草味,死死裹住黃小錘單薄佝僂的身子…

整整一夜,菸酒輪番侵蝕著黃小錘五臟六腑,本就虧虛軟弱的軀體陣陣發顫,心底積壓的絕望,病痛的惶恐,求而不得的情愫翻湧糾纏,只叫黃小錘頭痛欲裂,心口悶堵得近乎窒息,無邊痛苦層層疊疊壓得黃小錘喘不過氣…

良久,黃小錘撐著桌沿緩緩起身,雙腿舊傷隱隱作痛,每一步都拖拉沉重…

黃小錘挪到靠牆舊木桌前,彎腰拉開最底層積滿灰塵的抽屜,指尖摸索片刻,掏出一本封面磨損泛黃的硬殼筆記本,又摸出一支油墨快耗盡的黑色圓珠筆…

那木桌板面斑駁,幾道深淺裂痕縱橫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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