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不多,根據世界海洋研究所的記載,觀測到的有六頭。因此Alice並不孤獨,就算海洋裡只有它一頭藍鯨和長鬚鯨混血兒,它仍然是可以和其他鯨魚交流的,52赫茲可以說是一種鯨魚中的方言。”蘇虞兮看了一眼,毫不避諱,平鋪直敘的說,“所以,你熱衷想象,並借物抒情,用鯨魚的離群、青鸞舞鏡,以投射自身不被理解的孤獨感受,是對鯨魚的一種誤解。”
程曉羽沒想到蘇虞兮這就批判上了,被年紀比自己小這麼多的妹妹在智商和學識上碾壓,是件很傷人的事情。不過幸好蘇虞兮也沒有完全看懂他想表達的意思,單看“52赫茲”那一段確實如此,不過他的文案是貫穿始終的,於是他微笑了一下,從容的說道:“你認為我在用Alice表達自身不被理解的孤獨,是對我的誤解。我沒有你想的那麼膚淺......”
他將這個“誤解”還了回去,蘇虞兮卻沒有和他爭辯的意思,只是淡然的說道:“我知道你的本意是想要用‘Alice’引起廣泛的共鳴,畢竟人生而孤獨,只要抓住了‘孤獨’這個點,一定能寫出一篇出色的文案。你寫得也不錯,就是太文青了,略微顯得矯揉造作。從卡朋特和《close to you》開始,再從‘52赫茲’到‘Alice’,最後落腳到《海上鋼琴師》,是很完整的在敘述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以及孤獨到底是什麼。卡朋特和《close to you》是弱者的孤獨,自身的意義依託於他人的給予和社會的承認;而‘Alice’是強者的孤獨,它是海洋的霸主,它主宰自我,自我發揮,寧靜而充實。我沒看過《海上鋼琴師》,但大致能猜到它應該是一個抵制慾望,遵循內心,按照自我意願生活的故事.......”她看向了程曉羽,“我並沒有說你寫得不好的意思。它很好,學校裡的反應足以說明一切,只是我覺得還缺乏一些終極思考。抵制慾望,遵循內心,只是一種生活方式,拒絕融入是孤獨的,因此它終究還是無法消解孤獨......”
“文青”和“矯揉造作”的評價讓程曉羽為之語塞,但他並無半點不悅,此刻他表情平靜,內心湧動澎湃的暗流,他沒有想到真有人能分毫不差的說出他想要表達的內容。大多數人只是從文字從音樂中感受到了‘孤獨’,卻沒有人能如此清晰的解讀出他深埋在文字和音樂中的思想內涵。
這種感覺很美妙,就像是小時候在空寂的圖書館,和心儀的女孩走到了同一座書架的下方,抬手抽出了同一本冷門極了的書籍。
他站在門口,聽見了風吹動琴譜的聲音,像是在快速的呼吸,頁面於風中碰撞,有點吵,像是心跳。
恍惚間,他感覺自己站立在這裡,像是等待了幾個世紀。
“你也喜歡鯨魚嗎?”
蘇虞兮搖頭,“我對地球上的生物都感興趣,但要說喜歡,也說不上。”
程曉羽忍不住問:“那你喜歡什麼?”
蘇虞兮不假思索的說道:“沒有什麼能說得上喜歡的事物。”
“啊?”程曉羽驚歎,馬上他就意識到了這是為什麼,於是苦笑了一下問,“是因為無論做什麼,對你來說都太容易的緣故嗎?”
蘇虞兮認真的說:“也不全是。比如說一些可能根本不會有答案的數學猜想。”
“我在數學方面沒有天賦,但我非常佩服那些數學特別好的天才。”程曉羽有些好奇的問,“你為什麼要放棄數學呢?”
“因為沒有意義。”
人活著有沒有意義?程曉羽覺得以自己淺薄的學識恐怕無法給蘇虞兮任何答案,他只能緘默了好一會,才低聲說道:“這是一個很宏大的命題。”
“是。”蘇虞兮回答道。
“不打擾你練琴了。”
“嗯。”
蘇虞兮輕盈的抬起了琴蓋。
程曉羽則再次握住了門把手。
在蘇虞兮的手指即將落在琴鍵上,在他拉開門的一瞬,他又一次鼓起勇氣,微顫著聲音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看《海上鋼琴師》......”他感覺自己有點語無倫次,“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在網上.......”
“行。”
還沒有解釋完,程曉羽就被蘇虞兮的回答給打斷了。
他愣住了,他完全不敢相信。
“不過得等放假。”蘇虞兮凝視著他,臉上古井無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