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圓成緩緩搖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佩刀鞘,像在數自己還剩幾根能撐住的肋骨。偏生他們一頭扎進人家布好的套子裡,守城的力氣又折去三成。
“二位所言不虛。他們步步踩得準,穩得狠,每一步都在給攻城鋪路。”
衛文升深吸一口氣,把胸中那團火壓回腹底,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青石:“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法子救火。這一仗輸得太狠,大興城……懸了。”
韋圓成扯了扯嘴角,那點笑意沒到眼底就散了:“兵力本就捉襟見肘,如今更似拿針線縫破布——越補越漏。”
陰世師往前半步,甲葉輕響:“末將以為,各處駐軍該撤就撤,全縮回來,死守大興城外三圈營壘。”
話音未落,衛文升眼皮一掀:“不行!各地一空,唐軍若趁虛而入,豈非兩頭捱打?”他連想都沒多想,斬釘截鐵。
韋圓成卻頓了頓,目光掃過沙盤上涇渭分明的兩支敵軍旗標,忽而抬眼:“陰將軍這話,倒未必是莽撞。唐、周兩家正打得難解難分,血都潑到城牆上去了——除非周軍垮了,否則唐軍哪騰得出手來?”
“正是!”陰世師立刻接上,語氣裡帶了點久等知音的亮色,“兩軍咬著喉嚨互掐,誰先鬆口,誰就斷氣。這時候調兵,反而是最穩的一招。”
衛文升沒再開口,只盯著案上那幅關中防務圖,指腹在幾個軍鎮名上慢慢劃過。良久,他頷首:“那就照此行事。”
“若抽回各處兵馬,加上留守的驍果衛與常備軍,攏共還能湊出西萬人。”他報出數字時,眉峰擰得極緊,“其中兩萬驍果,兩萬步卒——再擠,就只剩空營帳了。”
陰世師與韋圓成對視一眼,各自無聲地嘆了口氣。那點無奈,比冬夜裡的風還冷。
關中,己不是風雨欲來——是簷角滴水,聲聲催命。
千里之外,鹽川郡。
柴紹勒馬立於丘坡之上,身後是娘子軍最後的家底:三千披甲騎,一萬持矛步卒。旌旗未展,人馬無聲,卻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快刀。
他並不知曉大興那邊的焦灼,只覺勝算在握,心頭那簇火苗燒得正旺。
而長澤城內,屈突通早己帶著飛虎軍悄然入城。
當日申時,老將軍策馬繞城一週,旋即翻身下馬,嗓音不高,卻字字砸進每個將佐耳朵裡:“傳令下去——所有人,貓進城牆根、鑽進民宅夾壁、伏在糧倉草堆後頭。能藏人的地方,一個不落。”
“老將軍?”眾將齊齊一怔,有人脫口而出,“您這是……打算守株待兔?”
屈突通捋須一笑,白鬚在斜陽裡泛著微光:“不,是請君入甕。讓他們自己把腦袋伸進來。”
他抬手朝城樓一指:“旗杆上,不留一面旗;城垛後,不見一個人影。連炊煙,也得掐滅。”
“原來如此!”有年輕校尉恍然拍腿,“唐軍定以為寧朔才是主戰場,反倒把長澤當成了空殼子!”
“速去辦。”屈突通只擺了擺手。
“喏!”
飛虎軍上下依令而動。弓手伏在門楣暗格,刀盾手蜷在灶臺底下,連伙伕都抱著銅鍋蹲進了地窖——藏得嚴絲合縫,連狗都嗅不出活人氣。
待最後一隊人隱入暮色,天邊只剩半抹殘霞。
屈突通獨立城樓廢墟之上,眯眼望著西墜的太陽,唇角微揚,像釣者看見浮標輕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