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兕忽然伸出手,手指頭輕輕碰了碰他臉上的黑色口罩。
“你可不可以讓我看看你的臉?”她問。
張小魚的身子微微繃緊了,他垂眼看著面前的少女,她的手指還貼在他口罩上。
他緩緩抬手,把她那隻手從他的口罩上拿下來,握著她的指尖,輕輕放回去。
他的手指有些涼,碰到她溫熱的手背時停了一瞬,然後鬆開了。
“不可以。”他說“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的臉。”
阿兕收回了手,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握過的手指頭,她點了點頭,彎了彎嘴角:“好吧。”
她重新轉過身去,面朝著江面,雙手撐在欄杆上,傍晚的風比剛才大了些,岸上有小孩在追逐笑鬧,有人在喊“回家吃飯了”,遠處傳來一聲汽笛。
阿兕趴在欄杆上看了很久,她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那些亮著燈火的船,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真好啊。”
“什麼?”張小魚問。
“活著。”阿兕說,她偏過頭來看他,笑了一下“活著真好,能看見燈,能聽見風,能吃到糖人,能站在江邊看別人走來走去”她伸手比劃了一下,“我己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張小魚看著她的側臉,忽然他想說點什麼,可嘴唇動了動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阿兕把他的那陣沉默當作了別的東西,她又衝他笑了一下,然後把目光重新落回江面上。
她在欄杆上趴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來,朝著他張開了雙臂。
“最後一秒了。”她說。
張小魚還沒來得及反應阿兕己經往前一步,兩隻胳膊圈住了他的腰,把臉埋進了他胸口。
“帶著那把長命鎖,”她說“它會保佑你長命百歲的,張小魚”她頓了一下,把他抱得更緊了些,“再見了,有緣人。”
張小魚垂在身側的兩隻手僵住了,他想抬起來回抱她一下,可當他抬到一半他懷裡忽然一空。
沒有了,那股溫熱從胸口消失了,他面前只剩空蕩蕩的江風,他手腕上那枚平安鎖忽然“咔”地一聲輕響銀鏈子從腕骨上鬆脫了,掉在了地上。
他有些愣神然後把它從地上撿了起了,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平安鎖,鎖面上鳳鳥的紋路被燈籠的光照得一明一暗,鎖還在,她說的,他會長命百歲。
他在江邊站了很久,岸上的燈變的更多了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整條江堤照得通明。
張小魚把掌心裡那枚平安鎖攥緊了,他把鎖揣進懷裡貼胸的口袋裡,那根碧玉簪子也在旁邊,兩樣東西挨在一起,微微碰出一點細碎的聲響。
他轉身往回走,岸上還有小孩在跑,遠處有人家的窗戶裡透出暖黃的光,飯菜的香味從不知道哪扇門裡飄出來。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裡的平安鎖,步子頓了頓,然後又邁開了。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住了,他偏過頭看了看自己右邊的空氣——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可他總覺得那兒應該有什麼。
他收回目光,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繼續往前走。
“長命百歲,”他對著面前的空巷子,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行。”
巷子裡的燈籠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人跑過帶起的風,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個位置,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巷子盡頭,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