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趙家的餛飩攤子擺在巷子口的老樹底下,老趙頭是個六十來歲的乾瘦老頭兒,圍著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見了張海沫就笑:“喲,張姑娘,好久沒來了!”
張海沫在攤子前面的長凳上坐下,把琵琶靠在桌腿旁邊,“老規矩,兩碗,他請客。”
吳老狗抱著三寸釘在她對面坐下,先把狗放地上,看了看老趙頭撈餛飩的動作,又看了看對面張海沫。
“你常來這兒?”他問。
“以前常來。”張海沫把筷子從竹筒裡抽出來遞給他,“後來你被,後來就不怎麼來了。”
吳老狗接過筷子,低頭看了看那雙竹筷,又抬頭看了看她,她的眼睛裡頭有太多他看不太懂的東西。
他不記得那些東西是什麼,可他看著她的眼睛,心裡頭湧上來的那種熟悉感讓他覺得,他以前應該坐在這個位置,對面也是她。
餛飩端上來了,吳老狗低頭聞了一下,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送進嘴裡。
“好吃。”他說。
張海沫沒急著吃,她拿著勺子攪了攪自己那碗餛飩,看著他低頭呼嚕呼嚕吃麵的樣子,跟她認識的那個吳老狗一模一樣,她不自覺地彎了彎嘴角。
“你笑什麼?”吳老狗抬頭看見她在笑,嘴裡還含著一顆餛飩,含含糊糊地問。
“沒什麼,吃你的。”
他低頭繼續吃,吃得碗底朝天連湯都喝乾淨了,才把碗放下來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他轉頭看了看張海沫放在桌腿旁邊的琵琶。
“那是什麼?”
“琵琶,你剛才不是看見了嗎”張海沫把琵琶拿起來放在膝蓋上,“你想聽?”
吳老狗眼睛一亮:“你會彈?”
“當然,我很厲害的。”
她把琵琶抱正了,手指搭在弦上。沒有起什麼正式的開頭調子,她就那麼隨手撥了幾下弦,叮叮咚咚的,她開口唱了,唱的是一支很短很短的小調,詞也不多,說的是“山高水長路漫漫,總有人等在燈火闌珊的地方”。
吳老狗聽著,整個人慢慢不動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她的手指在弦上翻飛,他聽著她唱完最後一個音。
她收手抬頭看著他:“好聽嗎?”
吳老狗張了張嘴,他發現自己剛才忘了呼吸,趕緊補了一口:“好聽,你好厲害。”
張海沫把琵琶放回腿邊,看著他那副怔怔出神的模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軟。“吳老狗,”她叫了他一聲,“你以前第一次聽我唱評彈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真的?”
“真的,你還送了我一把花生。”
吳老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她,他搓了搓手,像是在努力回憶,可那些東西藏在霧裡伸手夠不著。
最後他放棄了,重新看向她的眼睛,忽然把凳子又往前拖了半尺,兩個人中間的距離只剩不到一臂了。
“張海沫,”他說“我能不能不回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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