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雅客沉默了很久。
她想了很多，她想起六歲那年，她在傅家後院的槐樹底下撿花，腦子裡那個聲音第一次響起來。
那之後她做了十一年的任務，攢下了別人幾輩子都攢不出的家底。
那些銀子對她來說，說實在的，確實來得太容易了些。
容易到她有時候會恍惚這些東西到底算不算她的？她只不過是替“小姐姐”跑腿打雜，換來的報酬罷了。
她爹那天晚上跟她說要辦書院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因為她知道，那筆錢放在她手裡，也就是壓在匣子底慢慢落灰，但給父親辦書院，能教出更多讀書人，能讓更多人認字明理，這才是銀子的正經用處。
那眼前這個人呢？他拿這一萬兩去做什麼？私鹽生意？掉腦袋的買賣？她借給他銀子，是不是在助紂為虐？
“你拿這個錢，”她終於開口了，“是去做正當營生嗎？”
趙凌看著她的眼睛，沒有閃躲：“是。”
“不做傷天害理的事？”
“不做。”
範雅客又看了他半晌，然後伸手把桌上那塊令牌拿起來，揣進了袖子裡。
“一萬兩，半年，還我兩萬，”她說，“寫個字據。”
趙凌的嘴角終於彎了起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己準備好的紙，上面墨跡還沒幹透，顯然是方才在等她的時候現寫的。
範雅客接過來看了一遍，條條款款寫得清清楚楚，末尾己經簽好了趙凌兩個字，還按了一個紅手印。
“你這準備得倒是周全。”她哼了一聲，從袖子裡摸出自己的筆，在借款人下面簽了範雅客三個字，又從荷包裡掏出一方小印，呵了口氣蓋上去。
趙凌看著她一氣呵成的動作，忍不住笑：“你還隨身帶筆帶印？”
“查賬用的，不行嗎？”範雅客把字據疊好收起來，“銀子你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
“明天午時，你來我家取，”範雅客站起來，“對了，利息加一條半年後你要是還不上，不光令牌歸我，你還得給我打三年工，我爹的書院正好缺個教武藝的先生，我看你身手不錯，挺合適的。”
趙凌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好，一言為定。”
範雅客衝他擺了擺手，轉身下樓去了。
她走出茶樓的時候，西月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槐花的甜香，她摸了摸袖子裡的令牌，不知怎麼的，心裡有種奇怪的踏實感。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茶樓的方向。
趙凌還坐在窗邊，手裡端著那碗涼茶，隔著半條街的距離，他的目光恰好和她對上了。
他衝她舉了舉碗，做了個“謝了”的口型。
範雅客趕緊轉過頭，加快步子走了。
耳朵有點燙，一定是日頭太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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