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碎片散盡後的第十日，陳塘關的城隍廟前突然多了面牛皮鼓。鼓身蒙著發黑的老牛皮，邊緣的銅釘鏽跡斑斑，鼓面上還沾著幾縷乾枯的髮絲，看著像是從墳裡刨出來的舊物。鼓旁站著個瞎眼老嫗，手裡拄著根棗木柺杖，鼓槌就放在鼓邊，誰要是問起，她就用沙啞的嗓子說：“敲三下，心願能成。敲錯了，債就得還。”
最先動心的是個叫春丫的姑娘。她娘臥病在床，家裡窮得揭不開鍋，聽說敲鼓能遂願，趁著天沒亮就偷偷跑去，閉著眼“咚咚咚”敲了三下。當天下午，她家門檻上就多了個布包，裡面裝著三兩銀子和一包草藥——正是她娘急需的藥材。
春丫又驚又喜，把這事告訴了街坊。可沒等大家羨慕，麻煩就來了：第二天一早，有人發現春丫跪在鼓前，臉腫得像饅頭，嘴角淌著血，說自己夜裡被個披頭散髮的影子扇耳光，罵她“拿了不該拿的錢”。
“那銀子是我丈夫的命錢！”瞎眼老嫗突然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紅光，“二十年前他在望海城當鏢師，護送的賑災銀被劫，他拼死護著這三兩銀子，最後被亂刀砍死，屍體都餵了野狗！春丫，你拿了這錢，就得替他把剩下的債還了！”
這話嚇得春丫魂飛魄散，趕緊把銀子和草藥原封不動地放回鼓邊，可臉上的傷怎麼都消不了，見人就躲，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一、鼓音怨，舊債追
老鼓的事很快傳開，城隍廟前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有人說春丫貪心，活該遭報應；有人說老嫗是妖怪，用邪術騙人；還有人偷偷嘀咕，說這鼓怕是跟申公豹脫不了干係——當年望海城的賑災銀被劫，就有傳聞說申公豹在背後搗鬼。
“我看就是申公豹搞的鬼！”王掌櫃在茶館裡拍著桌子，“他當年就愛用這種陰招，讓人欠了債還不清，最後只能跟著他走！”
張嬸也點頭：“我昨兒去給城隍上香，聽見鼓裡有哭聲，像好多人在喊‘還我銀子’，聽得人頭皮發麻。”
瞎眼老嫗卻像沒聽見似的，每天準時坐在鼓邊，柺杖敲著地面“篤篤”響，嘴裡反覆唸叨：“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欠命的，總得拿命來抵。”
這話讓陳塘關的氣氛驟然緊張。二十年前在望海城待過的人，個個都提心吊膽——誰沒在亂世裡佔過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便宜？當年賑災銀被劫後，混亂中確實有人撿過散落的碎銀子，李木匠就是其中一個，他撿了塊碎銀，給快餓死的徒弟買了個窩頭，後來徒弟還是沒活下來，這事成了他一輩子的疙瘩。
“我去敲鼓。”李木匠揣著塊新磨的銀錠，就要去城隍廟，被趙老實拉住。
“你瘋了？”趙老實急道，“那老嫗明顯是衝咱們這些望海城來的人！你這一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欠了債，總得還。”李木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倔勁，“我當年撿的碎銀，換了個窩頭，可徒弟還是沒活。這債，我認。”
他走到鼓前，拿起鼓槌敲了三下。鼓聲悶悶的，像敲在人的心上。老嫗突然笑了，沙啞的嗓子裡透著詭異：“好。你徒弟的命，換你三個月陽壽，去替我丈夫守墳，幹不幹？”
李木匠毫不猶豫：“幹。”
當天夜裡，李木匠就發起高燒，躺在床上人事不省，請來的郎中都說他是“被陰債纏上了”，怕是熬不過三天——正是“三個月陽壽”的預兆。
二、閒話沸，人心危
李木匠的事像塊巨石，在陳塘關激起千層浪。
“我就說不能去！”趙老實紅著眼，在茶館裡跟人吵，“那老嫗就是個催命鬼！李木匠好心救人，憑什麼要他抵命？”
“好心？我看是心虛！”有人陰陽怪氣，“誰知道他撿的碎銀是不是自己藏起來了？說不定那徒弟就是被他害死的！”
“望海城來的人，沒一個乾淨的！當年要不是他們把災禍帶過來，陳塘關哪會這麼多事？”
這些話像淬了毒的冰錐，扎得那些望海城遷來的人抬不起頭。劉二的娘也混在人群裡煽風點火：“我就說別讓這些外來戶住進來，現在好了，惹得邪祟上門，早晚要連累咱們！”
她這話剛說完，就被個響亮的耳光打斷——是張嬸打的。張嬸指著她的鼻子罵：“你還有臉說？當年要不是望海城的人把最後一艘船讓給你，你和劉二早餵魚了！現在吃飽了飯，就開始忘本了？”
劉二的娘捂著臉，還想還嘴，卻被周圍的人瞪了回去。可閒話並沒有停，反而越傳越邪乎，說敖丙當年也分過望海城的“髒錢”，用那些銀子加固了龍宮；說太乙真人喝的酒，都是用賑災銀買的；甚至有人說，李靖能當總兵，就是因為私藏了劫走的賑災銀。
“這些人是瘋了嗎？”哪吒氣得火尖槍都快捏化了，“我爹當年為了護著逃難的人，把總兵府的糧倉都空了，他們現在倒好，反過來咬一口！”
敖丙站在海岸邊，望著城隍廟的方向，銀甲上的龍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們不是瘋了，是怕了。怕這鼓聲真的敲出他們心裡的債，怕自己也像李木匠一樣，要拿命去還。”
太乙真人摸出酒葫蘆，卻沒喝，只是嘆了口氣：“人心這東西，平時看著好好的，一遇事兒，就露出獠牙了。申公豹這招，可比銅鏡陰多了——銅鏡照的是心魔，這鼓敲的是舊債，哪樣都能讓人脫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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