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高窗，在石板地上投下斜長的光影，像是有人用金色的畫筆勾勒出的條紋。
杜威坐在教室裡，面前攤著一卷羊皮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拉丁文。羊皮紙的邊緣己經磨損發毛，顯然被無數學生翻閱過。他握著鵝毛筆，偶爾在紙上記一兩筆，更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
老教士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像舊門軸轉動，吱吱嘎嘎，卻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篤定。他今天講的是法蘭克王國的發家史——這段歷史杜威在穿越前查資料時瞭解過，但聽當事人後代親自講述，感覺完全不同。
“查理·馬特，我們的曾祖，在普瓦提埃一戰中擊退了撒拉遜人。”老教士用枯瘦的手指點了點羊皮紙上的一處插圖。那插圖畫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戰場上刀劍交錯、人馬嘶鳴的景象。“那一戰，拯救了法蘭克，也拯救了整個基督教世界。撒拉遜人的騎兵如同潮水，但我們的先祖用堅盾和長矛，築起了鋼鐵的堤壩。”
杜威旁邊的康拉德正在偷偷打哈欠，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昨晚大概又熬夜練劍了，眼圈有些發青。對面的兩個貴族子弟——一個是弗裡茨伯爵的次子，一個是某個男爵的獨生子——眼神渙散，心思顯然早己飛到了窗外。窗外偶爾傳來馬匹的嘶鳴和侍衛的腳步聲，比老教士的講課有趣多了。
只有前排幾個年長的學生還在勉強撐著，偶爾在羊皮紙上記一兩筆，但筆跡潦草得像蚯蚓爬過的痕跡。
老教士似乎對學生的狀態早有預料，並不在意，繼續念道：“查理·馬特之後，是他的兒子丕平。丕平曾問教皇：‘誰該當國王？是空有虛名的人，還是手握實權的人？’教皇回答：‘手握實權的人。’於是丕平廢黜了墨洛溫王朝的末代國王希爾德里克三世，自己加冕為王。那一年的聖誕夜，在蘇瓦松，大主教卜尼法斯親手將王冠戴在丕平頭上。”
說到這裡，老教士抬起眼皮，掃了一眼教室。他的目光在杜威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移開。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教室裡一片沉默。康拉德還在努力壓制哈欠，弗裡茨家的次子正偷偷用手指在桌上畫小人。
老教士也不指望有人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這意味著，我法蘭克王室的權力，從此有了兩重保證——一是貴族的推舉，二是教會的認可。沒有這兩樣，王位就坐不穩。”
杜威心中暗想，這和原主記憶中的碎片對上了。祖父丕平透過教會支援奪得王位，從此法蘭克王室與教皇結下不解之緣。但這種關係是雙刃劍——教會可以給你加冕，也可以給別人加冕。
老教士繼續道：“丕平之後，是我們的陛下，偉大的查理曼。”他的聲音難得地提高了幾分，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開來，“他征服了撒克遜人，讓他們皈依基督；他打敗了倫巴第人，救出了教皇；他越過比利牛斯山，在西班牙建立了邊境區。如今，他是羅馬人的皇帝，與東方的拜占庭皇帝平起平坐。你們可知，羅馬人的皇帝這個稱號，意味著什麼？”
這一次，他首接看向杜威。
杜威想了想，道：“意味著他是羅馬帝國的繼承者。意味著他有責任保護基督教會，有權力召集主教會議，有資格在名義上凌駕於其他國王之上。”
老教士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殿下說得不錯。那您可知，我法蘭克如今最大的敵人是誰？”
杜威道：“撒克遜人雖己臣服，但心中未必真正歸順。他們表面信奉基督，背地裡還在供奉樹神。據我所知，每年春分，還有人在密林深處偷偷舉行祭祀。”
教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康拉德也不打哈欠了，瞪大眼睛看著杜威。弗裡茨家的次子停下畫小人的手，露出驚訝的表情。
老教士頷首：“殿下說得不錯。還有呢？”
杜威繼續道：“南方有薩拉森人，他們雖被曾祖擊敗，但從未放棄北侵的野心。他們佔據西班牙，時常越過比利牛斯山劫掠。東方有巴伐利亞人，雖己臣服，但公爵塔西洛三世的離心力仍在。更東邊，還有阿瓦爾人，那些游牧的蠻族，時常騷擾邊境，擄掠人口。”
老教士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那不是因為不高興，而是因為滿意。
“殿下說得都對。那您可知，誰是我法蘭克最危險的敵人？”
這個問題一齣，教室裡的議論聲更大了。幾個貴族子弟交頭接耳，有的說撒克遜人，有的說薩拉森人，還有人說阿瓦爾人。
杜威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他在現代線查資料時曾經想過。當時的歷史書上說，查理曼一生最大的對手是撒克遜人的領袖維杜金德。那人領導撒克遜人抵抗了三十年，最後才被迫受洗，在法蘭克福的教堂裡跪下受洗。
但此刻，他想起羅蘭德在議事廳裡說過的話，想起利奧三世那雙深邃的眼睛，想起父親查理曼加冕時望向東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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