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案上原本整齊碼放的書籍被推得東倒西歪，幾張寫了大字的宣紙團成一團，丟在角落，整個書房顯得凌亂不堪。
陳安看著自己平日珍視如寶、連頁角都捨不得折皺的書籍被如此對待，又想起師父被扯鬍子的窘境，再看到這小姑娘肆無忌憚地在經典上塗鴉，心中不由升起一絲心疼和慍怒的情緒。
他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去，聲音卻是平和，卻清晰地傳入那小姑娘耳中：
“這些書，可有得罪你？”
那小姑娘正畫得投入，冷不防身後傳來人聲，嚇得一個激靈，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濺起幾滴墨點，染髒了她繡著纏枝蓮紋的錦襖袖口。
她猛地回過頭來，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圓，帶著幾分驚嚇，更多的卻是被驚擾後的惱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豎起了全身的毛，警惕又兇狠地盯住了這個突然出現的、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的陌生少年。
卻見這個農家粗布青衫的少年，目若朗星，略顯幼稚的臉上帶著幾分跟年紀不符的成熟神情，眼中盯著書籍流露著幾分心疼。
陳安微微嘆了口氣，沒有理會小女孩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自顧自地彎下腰，開始仔細收拾散落一地的書籍。
這些書，從蒙學的《三字經》、《百家姓》到深奧的《西書章句集註》、《春秋左傳》，每一本他都翻閱過無數次，指尖撫過書頁的觸感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紋。
他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拂去封皮上的灰塵，將捲曲的頁角一一捋平，生怕再有半點損壞。他的眉頭微蹙，不是生氣，而是一種近乎心疼的專注。
“你就是趙世伯家的小孫女吧？”
他一邊將一本《詩經》穩妥地放回書架原位，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這些書上的硃筆批註，都是師父這些年一字一句斟酌寫下的心血，凝聚著無數日夜的思量。不可亂塗亂畫的。”
說完，他伸手指向靠牆的一個書架下層：
“那邊有乾淨的宣紙，若想習字或塗畫，可用那些。”
這番全然不把她放在眼裡、只顧著那些“破書”的態度，以及那副老氣橫秋、彷彿在教導不懂事孩童的語氣，徹底點燃了小女孩心中的怒火。她原本只是有些生氣和不服，此刻卻真真切切地感到被輕視和冒犯了。
她猛地從書案後站首身子，雙手叉腰，櫻唇緊抿，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更大，像兩簇跳動的火苗。
“哦！你就是老頭天天掛在嘴邊、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那個弟子陳安？”
她故意把“老頭”兩個字咬得極重，語氣裡充滿了挑釁和不屑，上下打量著陳安——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襴衫，身形清瘦，面容雖清秀卻帶著幾分書卷氣的文弱，怎麼看也就是個比她大不了兩三歲的鄉下小子。
就這？能比從小被誇聰慧的她強到哪裡去？祖父說申老頭收了個天賦極佳的關門弟子，她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沒想到竟是這般模樣。申老頭那般誇讚，怕不是老眼昏花了？
再看陳安依舊皺著眉，心思全在那些破書上，對她的話恍若未聞，只是繼續耐心地將最後一本《大學》歸位，然後拿起一塊乾淨的軟布，開始擦拭書案上被她滴落的墨點。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反駁都更讓她難以忍受！
小女孩胸脯劇烈起伏了幾下，眼珠一轉，忽然閃過一抹狡黠的光。她幾步衝到書案前，一把搶過陳安剛要放好的硯臺，故意用嬌滴滴卻充滿惡作劇的語氣大聲道：
“哼！誰要你假好心！這些破書有什麼了不起？老頭說我頑劣，我倒要看看他誇上天的好弟子有多厲害！你說不能畫書上，我偏畫！有本事你來攔我呀！”
說著，她竟真的舉起蘸飽了墨的筆，作勢就要朝旁邊一本攤開的《論語》扉頁上畫去！她倒不是真的想毀書，只是想逼這個討人厭的“好弟子”露出氣急敗壞或者驚慌失措的樣子，好看他出醜。
然而，預想中的阻攔和驚呼並未到來。
陳安的動作只是微微一頓，擦拭桌面的手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終於正眼看向她，眼神里卻沒有絲毫怒氣或焦急，反而是一種……一種讓她看不懂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憐憫？彷彿在看一個胡鬧的幼稚孩童。
“筆，不是那樣拿的。”陳安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指了指她握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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