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推開門，一片耀眼的白。
昨夜的雪竟未停歇，天地間唯餘一片純淨的寂寥。寒風捲著雪沫子撲面而來，嗆得人呼吸一窒。
陳安緊了緊身上略顯單薄的青布棉襖，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西頭走。
到了申家小院外，只見柴門虛掩，門簷下卻不見昨日那兩位侍立的女婢，想必是因天寒地凍那刁蠻的丫頭不願意過來。
屋內，申培元正披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棉袍，坐在慣常的位置上，手裡捧著個黃銅手爐。見陳安進來，他抬起眼皮，微微頷首，示意他近前。
“師父。”陳安恭敬行禮，從懷中取出那本考案彙編，正待將昨日圈出的幾處關於破題角度與承題氣脈的疑問請教。
不料，師徒二人剛說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院外便傳來一陣清脆急促的鈴鐺聲，夾雜著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嘎吱”響動，以及小女孩特有的、帶著不耐煩的催促聲：
“快些快些！這路難走死了！”
申培元聞聲，花白的眉毛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下巴，那裡彷彿又隱隱作痛起來。他迅速將手中的書卷合上，對陳安道：“安兒啊……”
話未說完，書房門簾“唰”地被掀開，一股寒氣裹著香風猛地灌入。昨日那紅衣小姑娘又闖了進來，依舊是一身耀眼的紅緞襖裙，領口袖口鑲著雪白的風毛，雙丫髻上的金鈴鐺隨著她的動作叮噹作響。她小臉凍得紅撲撲的，鼻尖也微紅，一進門便跺著腳抱怨：
“冷死啦冷死啦！這什麼鬼天氣！”
她身後跟著兩名侍女，忙著為她解下沾雪的斗篷，又遞上一個更精緻小巧的鎏金銅手爐。
小姑娘接過手爐，暖了暖手，這才抬眼掃了書房一圈，目光在陳安臉上停留一瞬，立刻撇撇嘴，揚起小下巴，哼了一聲，顯然是餘怒未消。
申培元看著這一幕，頓覺額角青筋微跳。他重重咳嗽一聲，突然伸手扶住額頭，臉上露出極為疲憊的神色，對陳安道：
“安兒啊，為師今日忽感頭痛宿疾發作，精神不濟，難以久坐授課。今日的功課……便由你來督導丫頭研習《千字文》吧。務必讓她熟讀背誦，不得懈怠。”
說罷，也不等兩人反應，便迅速起身，抄起手爐和那本沒看完的書，幾乎是腳步匆匆地掀簾進了裡間臥房，留下陳安和那小姑娘在書房裡面面相覷。
書房內霎時安靜下來，只聞窗外寒風呼嘯，以及小女孩懷中手爐裡銀炭細微的噼啪聲。
小姑娘顯然沒料到老頭兒會來這麼一齣，愣了片刻，隨即氣得又跺了跺腳，衝著裡間方向嚷道：“臭老頭！你又偷懶！我要告訴我祖父去！”可惜裡間毫無回應。
她氣鼓鼓地轉回身，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向陳安，滿是挑釁：
“哼！別以為老頭讓你教，你就真是我先生了！我才不要你教呢！《千字文》有什麼了不起，我早就會背了！”
陳安看著她那副色厲內荏、虛張聲勢的模樣，心中只覺得好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走到書案前，將上面的筆墨紙硯稍稍歸置，空出一塊地方，然後自顧自地坐了下來，這才抬眼看向那渾身是刺的小姑娘，語氣平淡無波：
“既會背，背來聽聽。”
“你！”小姑娘被他這淡然的態度噎了一下，她本以為對方要麼會趁機說教，要麼會手足無措，卻沒想是這般反應。她確實看過幾遍《千字文》，但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如今哪裡還記得全？嘴硬道，
“我……我懶得背！簡單得要命，有什麼好背的！”
陳安也不逼她，轉而道：
“那好。昨日我說，若你肯好好唸書，便給你講個新奇故事。此話依舊作數。你可想聽？”
小姑娘眼睛倏地一亮，明顯來了興趣，但立刻又強自壓下，故作不屑地扭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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