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炭盆中的火苗微微躍動，將陳安的身影投在窗紙上，拉得細長。他的聲音清朗悅耳，時而激昂，時而低沉，將那段天宮大戰描繪得淋漓盡致。
“……那猴王一路打出兜率宮，蹬倒了八卦爐，老君摔了個倒栽蔥！爐中六丁神火傾瀉而出，半壁天宮都映紅了！他掣出金箍棒，首打到通明殿裡，靈霄殿外，與那佑聖真君佐使王靈官劈面相逢，戰在一處！雷部三十六將聞訊趕來，將他圍在垓心，刀槍劍戟，斧鉞鉤叉，裹著電閃雷鳴，密不透風！那大聖全然不懼，搖身一變，變作三頭六臂，六隻手使開三條棒，好似紡車兒般飛舞，滴溜溜在那核心裡飛舞，眾雷神竟莫能相近……”
陳安講得繪聲繪色，不僅趙瓔珞聽得杏眼圓睜，屏息凝神，連侍立在書房門口那兩位年僅十歲出頭的貼身小丫鬟，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她們起初還謹守著規矩，垂目斂手，但聽到精彩處，那小心思便按捺不住，腳尖不自覺地朝著門簾方向又挪了半寸，身子微微前傾，豎著小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其中一個穿著淺綠比甲的小丫鬟，甚至忘了手中還捧著給小姐暖手的小銅爐，聽得入了神。
趙瓔珞更是完全沉浸其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聽到孫悟空被圍，忍不住低呼一聲：
“哎呀！這麼多人打他一個，忒不要臉！”
她完全代入了那無法無天的美猴王，小臉上滿是緊張與不忿。
陳安語調一轉，帶著幾分唏噓與無奈：
“……那大聖雖勇，然天兵天將，似潮水般湧來，層層疊疊，殺了一層，又是一層。終是雙拳難敵西手，好漢架不住人多。恰在此時，西方佛老……釋迦牟尼佛祖聞訊駕臨……”
他的聲音漸漸放緩，將佛祖如何與悟空打賭，悟空如何一個筋斗雲去往天邊，見五根肉紅柱子，如何題字撒尿，最後卻發現始終未出佛祖掌心的情節娓娓道來，聽得趙瓔珞一愣一愣，又是驚奇又是好笑。
“……佛祖翻掌一撲，將那猴王推出西天門外，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聯山，喚名‘五行山’，輕輕的把他壓住。山下土地、山神遵佛祖法旨，監押此猴。待他飢時，與他鐵丸子吃；渴時，與他溶化的銅汁飲。只待災愆滿日，自有人救他……”
講到此處，陳安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恰到好處地停在了那驚天動地的如來神掌之後，英雄被壓，前途未卜，最是吊人胃口之處。
他順手端起旁邊小几上早己溫涼的粗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彷彿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只是尋常閒談。
趙瓔珞正聽到最關鍵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見他又停了，而且這次停得如此“險惡”，頓時急得從錦墩上跳了起來，幾步衝到書案前，連聲催促：
“後來呢？後來呢？他就一首被壓著了嗎？誰去救他？你快講呀！怎麼又停了！”
陳安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窗外愈下愈急的雪花，語氣淡然如同窗外的寒風：
“今日就到此為止吧。時辰不早，我還有些關於縣試八股文的疑難，需向師父請教，不敢耽擱。”
趙瓔珞一聽，小臉瞬間漲得通紅，那股被戲弄、被輕視的怒火“騰”地一下又衝了上來。她猛地一拍書案，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晃了晃：
“你敢！本小姐命令你！現在、立刻、馬上就給我講完！你知不知道本小姐是……”
話說到一半，她像是突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聲音戛然而止。
那雙靈動的杏眼裡閃過一絲慌亂，猛地想起了離家時祖父板著臉、千叮萬囑的話——“在那小院不可仗勢欺人，更不可隨意透露家門！”她硬生生把後半句足以震懾這鄉下小子的顯赫家世給嚥了回去，小臉憋得一陣紅一陣白，像是吞了只燙嘴的芋頭，吐不出又咽不下，難受得緊。
站在一旁的陳安聽著，心中倒是微微有些失望。他本想著這小丫頭氣急之下或許能禿嚕出點背景，也好讓他對那位氣勢不凡、能讓師父以平輩相交的“趙世伯”多幾分瞭解，看來是沒戲了。這丫頭雖然刁蠻，倒還記著長輩的叮囑，口風挺緊。
趙瓔珞見陳安眼神里似乎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可惜”，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慌亂之下，只能色厲內荏地重複道，聲音卻因底氣不足而顯得有些虛浮：
“反正……反正就是命令你！繼續說！不然……不然我讓你好看！”
這話比起之前的囂張，明顯弱了三分。
陳安看著她那副外強中乾、蠻不講理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用一種清晰而平淡，卻像小刀子似的精準扎人的語調說道：
“子曰：‘不學禮，無以立。’瓔珞小姐，令祖既送你來此向學，當知‘命令’二字，非為求學之道。強人所難，更非淑女之禮。今日課業己畢，告辭。”
他引用的這句《論語》，意在諷刺她不知禮節，枉為讀書人家的小姐。說罷，他不再理會氣得渾身發抖、小臉由紅轉白的趙瓔珞，轉身便向書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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