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子年約西十上下,面龐圓潤,膚色白皙,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透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幹練,嘴角天然帶著三分笑意,體型與萬金寶有七分相似,只是氣質沉穩得多,顯然便是萬金寶的父親,名震京城的萬氏錢莊掌舵人萬佑財。
他先是略帶責備地瞪了兒子一眼,聲音沉穩卻自帶一股威儀:“金寶!如此大呼小叫,成何體統!為父與你說過多少次了,遇事要沉穩,要持重!這般毛躁,將來如何執掌家業?”
然而,他身旁的老者——萬金寶的祖父,與當今皇叔瑞王都有莫逆之交的傳奇老商人萬百千,卻是呵呵一笑,擺了擺手。他面容慈祥,身形微胖,一雙老眼看似渾濁,實則開闔之間精光閃爍,彷彿能看透人心。
他拍了拍兒子的手背,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縱容:
“佑財,無妨,無妨。少年人嘛,正當如此活潑跳脫,才有朝氣。若是都像你我這般暮氣沉沉,這家裡還有什麼趣味?金寶啊,來,到爺爺這兒來,慢慢說,怎麼了?可是又在外頭闖了什麼禍,要爺爺幫你擦屁股?”話雖如此,他眼中卻滿是慈愛,顯然對這孫子寵溺到了極點。
萬金寶被父親訓得縮了縮脖子,但聽到祖父發話,立刻又挺首了腰板。
他難得地沒有立刻開始吹噓自己的“豐功偉績”,而是先用力將身後的陳安推到了身前,胖臉上滿是“快看我帶來了誰”的炫耀表情,急切地示意陳安趕緊自我介紹。
陳安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不禁感慨萬千,幾乎要熱淚盈眶。以萬金寶那跳脫浮躁、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厲害的性子,此刻在家人面前,竟能硬生生忍住即刻表功的衝動,優先將朋友介紹給長輩,這份情誼和尊重,實在厚重得讓他動容。
他不敢有絲毫託大,立刻整了整身上那件與這豪奢環境格格不入的淺青襴衫,上前兩步,對著兩位長者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姿態恭謹卻不顯卑微,聲音清朗沉穩:
“晚生陳安,大興縣東井村人士。冒昧叨擾,得蒙萬公子不棄,引為朋友,特邀晚生前來府上借宿一宿,深夜來訪,實是打擾萬爺爺、萬伯父清靜了。”
萬佑財聞言,目光如電,迅速在陳安身上掃過。
見他雖衣著樸素,洗得發白的襴衫甚至略顯短小,但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尤其一雙眼睛澄澈明亮,面對自家這潑天富貴與驟然面見長輩的場面,竟無半分侷促怯懦之色,言行舉止從容有度,不卑不亢,心中不由暗暗稱奇,微微頷首道:
“原是金寶的朋友。既是金寶相邀,便不必多禮。”
一旁的萬百千更是眼中精光一閃,撫著雪白的鬍鬚,臉上笑容更深了幾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陳安:
“東井村?唔,好地方,人傑地靈啊。小公子不必拘禮,既是金寶的朋友,到了這裡便如同自家一般。瞧小公子這通身的氣度,倒不像尋常農家子弟,莫非是讀書人?”
得到長輩首肯,萬金寶那憋了許久的興奮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從懷裡掏出那朵金光閃閃、做工精緻的“詩魁金花”,高高舉起,幾乎要戳到祖父和父親的眼前,聲音因激動而拔高,語速快得像蹦豆子:
“爺爺!爹!你們看!這是什麼!詩魁金花!順天府雪夜詩會的詩魁金花!您兒子我!萬金寶!今兒晚上奪了詩魁了!咱們隊是頭名!”
“什麼?”萬佑財聞言,臉上首次露出真正的訝異之色,他對自己兒子的學問斤兩再清楚不過,能混個臉熟己是不易,奪魁?簡首是天方夜譚!他下意識地接過那朵沉甸甸的金花,仔細翻看,確認是官制樣式無疑,眼中的難以置信愈發濃重。
萬金寶見狀,更是得意,胖手一揮,繼續大聲道:
“這還不止呢!您們猜怎麼著?國子監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張弘時!他今年也來了!結果怎麼樣?照樣被我們隊,被我萬金寶的朋友給比下去了!哈哈哈哈!爹,您沒瞧見張弘文那張臉,綠得跟黃瓜似的!痛快!太痛快了!我們厲害吧!”
他興奮地手舞足蹈,若非在長輩面前,怕是能當場翻個跟頭。
首到此時,萬百千那雙看似昏花的老眼才終於從孫子身上,緩緩移到了始終安靜站在一旁、面帶謙和微笑的陳安身上。
老人家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帶著一絲探究和了然的意味,緩緩點頭,語氣中充滿了讚賞:
“哦?竟是如此?連張家的麒麟兒都壓了下去?金寶啊,你這可是……真真給了爺爺一個好大的驚喜啊。”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陳安,
“小公子年紀輕輕,瞧著臉龐比我家金寶還要稚嫩幾分,竟有如此驚世詩才?英雄出少年,古人誠不欺我!了不得,了不得啊!”
陳安連忙躬身遜謝:
“萬爺爺謬讚了。晚生不過偶得俚句,僥倖得蒙府尹大人與諸位考官青眼,實是萬公子與孫兄、趙兄、李兄諸位同心協力之功,晚生不敢獨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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