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皇帝龍馭上賓，山陵崩矣！萬民同哀，禁樂禁彩，素服舉喪——！”
景文帝，駕崩了！
官差的聲音冰冷而高亢，在春日的暖陽下颳起一陣寒風。緊接著，另一個更讓人瞠目結舌的訊息砸了下來：
“文帝無嗣，遵遺詔，由雍王李衡入承大統，繼皇帝位，翌年改元“永泰””！
整個東井村，乃至整個天下，都被這接連的鉅變砸蒙了。
爺爺陳有田最先反應過來，臉色煞白，慌忙催促：
“快！快把門口、窗上那些紅的喜慶東西都扯下來！換白的！快！”
父親和大哥也慌了神，連忙架起梯子，手忙腳亂地將屋簷下殘留的幾縷紅布條、窗欞上小小的褪色窗花盡數撕去，換上早己備下的素白麻布。喜慶的燈籠被取下，塞進角落，整個陳家新宅瞬間被一片肅穆的白色籠罩。
陳安站在院中，仰頭看著家人忙碌的身影，聽著村裡各處傳來的慌亂聲響，整個人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當場。
景文帝……駕崩了？
李衡……登基了？！
那個數月前還在這田間小路上與他並肩而行，言語中帶著壓抑的憤懣與野心的雍王世子；那個曾需要隱匿行跡、甚至遭遇截殺的青年親王；那個對他說“我在前面等你”的李衡……轉眼之間，竟己一步登天，成為了這萬里江山、億兆生民的主宰——永泰皇帝！
巨大的不真實感包裹了他。那夜雍王府莊園的喊殺聲，此刻想來，恐怕根本不是簡單的盜匪或內訌，而是圍繞著皇位繼承展開的、一場失敗的血腥政變！而李衡，無疑是最後的勝利者。
陳安的心臟猛地收縮，又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想起李衡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想起他談及官場險惡時的譏誚，想起他詢問“欲為何官”時的探究，更想起那句如同讖語般的——
“路還長得很。我在前面……等你。”
當時只覺是勉勵之言，或是權貴居高臨下的期許。此刻回味，卻暗含深意。
“安兒，你去哪兒？” 李氏擔憂地喊道。
“我去師父那一趟！”
陳安頭也不回地應道，腳步匆忙卻堅定。此時此刻，他急需見到師父，那個歷經滄桑、洞悉世事的老人，或許能在這滔天鉅變中，給他一絲指引。
村西頭，申家小院一如既往的安靜，但那安靜中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凝滯。柴門虛掩，陳安推開時發出的“吱呀”聲顯得格外刺耳。
院中，老槐樹下，師父申培元並未像往常那樣坐在椅中看書，而是負手立於樹下，微微仰頭，望著京城的方向。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長衫，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與悲涼。王德靜立在一旁，臉上亦是佈滿憂色。
“師父。” 陳安輕輕喚了一聲，走到近前。
申培元緩緩轉過身來。陳安心中一震，只見師父平日裡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竟佈滿了血絲，眼底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悲慼，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這種神情，陳安從未在師父臉上見過，即便是在他酒後提及過往憾事時，也未曾如此刻骨。
“安兒，你來了。”
申培元的聲音沙啞低沉，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他擺了擺手，示意王德下去，然後緩緩走向書房。陳安默默跟上。
書房內，墨香依舊，卻驅不散那股沉重的氛圍。申培元沒有坐下，只是站在窗邊，望著窗外剛剛泛起新綠的菜畦，良久，才彷彿自言自語，又似對陳安傾訴般，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
“山陵崩……天下縞素……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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