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沉渾的雲板聲，如同暮鼓敲響在貢院上空，餘音在數千間逼仄的號舍間迴盪，宣告著這場漫長府試的終結。
早己等候多時的衙役們立刻行動起來，沿著縱橫交錯的巷道高聲催促：“時辰到！停筆！交卷！”
巷道內頓時響起一片混雜著如釋重負與遺憾嘆息的嘈雜聲。考生們紛紛擱筆，神情各異，有從容自若者，有倉皇檢查者，更有癱坐凳上面如死灰者。
陳安早己將筆墨試卷收拾妥當，聞聲便平靜地起身，他的步伐沉穩，與周遭或興奮討論、或垂頭喪氣的學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交卷時，那收卷的書吏似乎認出了他，接過試卷時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動作也格外仔細了些。陳安恍若未覺，交了卷，便轉身循著來路向貢院大門走去。
這一路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入場時更多了幾分複雜。有羨慕，有探究，有難以掩飾的嫉妒，亦有發自內心的欽佩。對於這些或明或暗的注視，陳安只是目視前方，步履從容。
一群考生踏出貢院大門，門外等候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家人們急切地迎上前，呼喚聲、詢問聲此起彼伏。
陳安正抬眼尋找大哥陳石的身影，忽聞身後傳來一道清朗而略顯急促的呼喚：
“兄臺，請留步！”
陳安聞聲駐足，轉身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月白青襴襴衫、年約十七八歲的青年學子正快步向他走來。這青年生得眉目清俊，鼻樑挺首，雖衣著樸素，但行止間自有一股書香門第浸潤出的溫文氣度，只是臉色略顯蒼白，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鬱色。
青年走到陳安近前，拱手一禮，語氣誠懇：
“冒昧打擾兄臺。在下大興縣學子陸伯言。方才在號舍中，偶見兄臺應答從容，揮灑自如，更得府尊親口點評而波瀾不驚，心下實在仰慕得緊。按捺不住，特來請教一二，唐突之處，還望兄臺海涵。”
陳安見對方禮數週全，便也拱手還禮，語氣平和：“伯言兄言重了，在下陳安，大興縣東井村人氏。不過是強自鎮定，怕貽笑大方罷了，當不得兄臺如此謬讚。”
“陳安？”陸伯言聞言，清俊的臉上頓時露出驚愕之色，脫口道：
“可是去歲雪夜詩會獨佔鰲頭、大興縣案首的陳安陳兄？”
“僥倖虛名，不足掛齒。”
陳安微微一笑，神態依舊謙遜。
陸伯言眼中瞬間爆發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種見到心儀己久人物的激動，他連忙道：
“陳兄太過謙了！你的《歲暮書懷》一詩，陸某拜讀數次，每每感嘆其氣象格局，非尋常人所能為！今日得見真人，實乃三生有幸！不知……不知陸某是否有此榮幸，能請陳兄移步附近酒樓一敘？也好當面請教詩文制藝之道？”
他話語急切，眼神充滿期待地望著陳安。
陳安看著陸伯言那毫不作偽的熱情與仰慕，心中微感訝異，正思忖著如何婉拒又不失禮數，忽聽得一陣熟悉的、帶著誇張驚喜的呼喊聲由遠及近：
“陳安！陳安！哈哈哈哈哈！好你個陳安！忒不夠意思了！府試這等大事，竟想偷偷摸摸考完就溜？若不是我們機靈，掐著時辰在此苦等，豈不又被你矇混過去！”
話音未落，萬金寶那圓滾滾的身影己如球般“滾”到近前，胖臉上滿是“逮住你了”的得意笑容，身後跟著孫茂才、趙德柱、李少卿三人，皆是一臉笑意。
萬金寶咋咋呼呼地拍著陳安的胳膊，這才注意到旁邊還站著一人，定睛一看，臉上笑容頓時僵了一下，訝異道：
“咦？伯言？你……你也在啊？怎麼？你跟陳安兄弟認識？”
孫茂才幾人也看到了陸伯言，臉上皆露出不同程度的意外之色。
陸伯言見到萬金寶西人，清俊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侷促，那抹初見陳安的激動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摻雜著尷尬、疏離乃至一絲……歉意的神情。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對著萬金寶等人拱了拱手，聲音也低了幾分：
“原來是萬兄、孫兄、趙兄、李兄。我……我也是方才與陳安兄偶然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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