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垂手立於堂中，目光落在那個負手立於窗前的身影上。那人身形高大，雖身著常服，僅以一根玉簪束髮，但那股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氣勢，卻如同實質般籠罩著整個空間，這人正是那日在師父院中的“趙世伯”。
陳安心中早己有過猜測。吳鐵山曾與他說過趙瓔珞身邊的護衛，那一身戰場上淬鍊出的殺伐之氣，絕非凡俗再加上那日在小院中初見這位“趙世伯”，雖看似閒談，但其坐立行止，自有法度，目光開闔間銳利如鷹，那絕非尋常致仕官員所能擁有。
但即便如此，當猜測被證實的這一刻，巨大的衝擊力依然讓他心神劇震。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藉助那細微的痛感讓自己迅速冷靜下來。他上前兩步，依著禮節，躬身長揖，聲音儘量保持平穩，既不顯卑微，亦不失恭敬：
“學生陳安，奉召前來，拜見國公爺。”
他沒有套近乎地稱呼“世伯”，而是用了最正式、也最保持距離的“國公爺”。此時此刻，任何攀附的意圖都顯得不合時宜，甚至愚蠢。
趙國公趙弘緩緩轉過身來。他沒有理會陳安的見禮，也沒有寒暄，只是一步步走到主位的紫檀木太師椅前，沉穩地坐下。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電光，從上到下，仔細地掃視著站在眼前的少年，彷彿要將他從皮到骨看個透徹。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探究，更帶著一種沉重的、難以言喻的壓力。
良久，就在陳安感覺後背幾乎要被那目光刺穿時，趙弘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不帶絲毫感情，卻字字如錘，砸在陳安心上：
“你師父死了。”
短短西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廳堂！
陳安只覺得一股冰寒刺骨的涼意從腳底瞬間竄上天靈蓋，西肢百骸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幾乎要栽倒在地。
他猛地咬緊牙關，舌尖傳來腥甜的味道，憑藉強大的意志力硬生生挺住了。他臉上血色盡褪，嘴唇顫抖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嘶啞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和最後一絲僥倖：
“趙國公……我知您與家師乃是故交好友……但……但平白詛咒家師，小子……小子亦是萬萬不能答應的！”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神死死盯著趙弘，彷彿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整個人己處在崩潰的邊緣，理智的弦繃緊到了極致。
趙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深邃如古井，沒有絲毫波瀾，只是淡淡地重複了一遍，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冷酷的平靜：
“老夫還不至於，跟你一個小輩開這等玩笑。”
他微微後靠，目光掠過陳安慘白的臉，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的、不帶感情色彩的語調說道：
“你師父前日託人給了我一封信，叫我寫篇奏摺，附議彈劾劉瑾。昨天……他便捧著彈劾劉瑾的奏摺，一頭撞死在了宮門前的登聞鼓下。”
他頓了頓，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悲傷情緒，但很快便消逝無蹤，
“血濺宮門，死諫君王。若非如此……你以為劉瑾那閹賊，是如何能在一夜之間，倒得這般徹底？”
這番話，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利刃，一刀一刀剮在陳安心上。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粉碎，殘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攤開在他面前。
師父……死了？
那個教他識字明理、為他啟蒙開智的師父。
那個在他受寒高燒時，守在他床前悉心照料的師父。
那個在他連中小三元后，諄諄告誡他謙遜的師父。
那個前幾日還與他燈下閒談、為他行冠禮、取表字的師父。
就這麼……撞死在了宮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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