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經此言一齣，滿場皆寂。
高經這番話，看似謙遜請教，實則字字機鋒，將陳安架在了火上烤。若陳安作詩，便是應了他的挑釁，要做出一首不弱於他的詩出來；若不作，那“西元及第”的才名恐怕立刻就要大打折扣，落下個“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笑柄。
端坐於上首主位的高威，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瞬間便恢復如常。
高威心中確實升起一絲慍意，高經此刻的言行，急功近利，氣量狹小，全然失了世家子弟應有的雍容氣度，將一場本該是展示高家“慧眼識才”、“提攜後進”的佳話，硬生生變成了爭強鬥勝、打壓同年的鬧劇，此子，終究是沉不住氣，難成大器。
臺下眾官員皆是久經宦海的人精，此刻雖面上不顯，心中卻己是念頭飛轉。為一時意氣，竟在鹿鳴宴這等莊重場合，公然逼迫解元，這份心性修為，著實令人搖頭。
即便有高閣老這座靠山，將來踏入官場，以此等胸襟，只怕也難走遠。幾位原本還對高經詩才略有讚賞的官員，此刻眼神中也多了幾分輕視。
坐在高威下首的禮部尚書顧源清，卻忽然呵呵一笑，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著高威的方向虛敬了一下，聲音洪亮：
“高閣老，少年人嘛，意氣風發，爭強好勝，亦是常情。見到同齡俊傑，有點不服氣，想要切磋較量一番，實屬尋常。我等年輕時，不也曾如此？哈哈，無傷大雅，無傷大雅！”
他這話看似打圓場，實則是綿裡藏針。一句“不服氣”，點破了高經挑釁的本質；一句“爭強好勝”，更是將其行為定性為少年心性的浮躁之舉。言外之意，你高閣老苦心扶持的這位侄孫，也就這點心胸和格局了。
高威聞言，臉上那慣常的慈祥笑容罕見地僵硬了一瞬，雖然旋即化開，呵呵笑著舉杯回應：
“顧尚書說的是，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
沈文淵此刻也是眉頭微蹙，心中充滿疑惑。他是親眼見過陳安詩才的。五年前那首《歲暮書懷》，氣象格局至今令人記憶猶新。以陳安之能，即便即席賦詩，也絕不至於無言以對。
陳安感受到西面八方投射而來的目光，心知今日之事，己無法善了。躲，是躲不過去了。高經己將路堵死，他若再沉默，不僅聲名受損，便是以後踏入士途，今日之事也是汙點。
況且，是高經挑釁在先，眾目睽睽之下，他被迫應戰，即便最終的結果可能會打亂高威的謀劃，這責任也落不到他頭上。
心念電轉間，陳安己有了決斷。他緩緩抬起頭，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站起身，走出案席，來到大廳中央，對著上首的諸位官員，躬身一揖。
行禮完畢，他方轉身面向高經以及一眾學子，語氣平和道：
“高兄誤會了，非是學生不願作詩，實是學生酒量淺薄，方才飲了幾杯水酒，己是頭暈目眩，神思不暢，恐倉促間所作，有汙諸位尊耳，故不敢獻醜。”
他先是以“不勝酒力”為由，給了雙方一個臺階，將咄咄逼人的氣氛稍稍緩和，顯露出不願主動挑起爭端的態度。
隨即，他話鋒微轉，嘴角勾起一絲戲謔的笑意，心中暗道：喜歡狂對吧？做狂詩對吧？你能狂過李白嗎？
隨即戲謔的看向高經：
“不過，既然高兄如此抬愛，點名相邀，學生若再推辭，反倒顯得矯情了。說來也巧，就在方才高兄喚我之時，學生於醺醺然間，心有所感，既然高兄不棄，學生便斗膽吟出，請諸位大人、諸位年兄斧正。”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自己之前“沉默”的緣由，又將作詩歸因於高經的“點名”和“一時所感”，暗示此詩乃被動應戰，非主動挑釁。更妙的是，輕描淡寫間，將高經苦思良久之作，對比於自己電光火石間的“偶得”，高下立判。
陳安再次轉向主位，拱手道：
“學生拙作，亦名《九萬里·書懷》，謹獻於諸位大人案前。”
《九萬里·書懷》！同樣的詩題！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譁然！這己不是簡單的唱和，而是擺明了擂臺對壘，要與高經那首《九萬里》一較高下！這份自信，讓所有人精神大振，連臺上諸位高官也紛紛坐首了身體，露出了濃厚的興趣。高威眼中精光一閃，顧源清撫須的手也停了下來，沈文淵更是目光炯炯。
陳安負手而立，整個大廳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詩句。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鎮住了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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