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士元又偏聽偏信那郭氏之言，為了瑣事，責怪於你了？”
說罷，他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臉上掠過一絲慍怒。
對於長子高士元寵妾滅妻、冷落原配所出嫡女的行徑，他向來不滿，只是礙於家務瑣事不便過多插手，但心中對高嵐這個失去生母庇護的孫女，總是多幾分憐愛。
高嵐連忙搖頭，上前一步，柔聲道：
“祖父切勿動怒，今日大年夜，闔家團圓，父親心情甚好，怎會責怪孫女？是……是孫女自己有一件事情，思前想後，想求祖父成全。”
“哦？”高威聞言，臉上訝色更濃，隨即化為饒有興致的笑容。他這個孫女，性子清冷自持，聰慧過人，等閒從不開口求人，今日竟這般鄭重其事，倒是稀奇。他撫須笑道：
“難得嵐兒有事情主動來找祖父，你儘管說來聽聽。只要是祖父能力所及，必定應允，絕無推辭之理。”
高嵐聽到祖父如此爽快的承諾，白皙的臉頰上倏地飛起兩抹紅雲，她臻首低垂，聲音細若蚊蠅，卻清晰地說道：
“祖父可還記得，早年曾答應過嵐兒，他日……他日若論及婚嫁，可由嵐兒自己斟酌，挑選合心意的如意郎君。”
高威是何等人物，宦海浮沉數十載，早己練就了七竅玲瓏心。高嵐這話雖未挑明，但意圖己是昭然若揭。他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撫掌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看來我家這株從不輕易許人的丫頭，如今竟是尋到了心儀的郎君了？來，快跟祖父說說，究竟是哪家的幸運小子，能有如此福氣，竟能贏得我家嵐兒的青睞？”
他笑聲洪亮，充滿了長輩得知晚輩心事的開懷與好奇。
高嵐被祖父笑得臉頰更是紅透，耳根都染上了緋色，羞得幾乎要將臉埋進衣領裡。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用細若遊絲的聲音，說出了那個名字：
“是……今科順天府解元，陳安。”
“陳安？”高威笑聲漸歇，眼中精光一閃，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鹿鳴宴上那個一身緋袍、簪花披紅、於萬眾矚目下吟出“丈夫未可輕年少”的俊朗少年身影。
他沉吟片刻，手指緩緩捻動著鬍鬚，點了點頭，
“唔……是那個連捷西元的少年解元。此子確有不凡之處，詩才敏捷，心性亦顯沉穩。鹿鳴宴上，面對刁難，一首詩盡顯風骨，不卑不亢，是塊好材料。”
他話語中帶著讚賞，但隨即，目光變得謹慎起來，看向高嵐，追問道：
“你是如何與他相識的？據我父所知，他並非勳貴子弟，平日似乎也與咱們這等門第往來不多。”
見祖父並未立刻反對，反而問起詳情，高嵐心中稍定，抬起頭，臉頰雖仍緋紅，但眼神己恢復了幾分清明，聲音輕柔卻條理清晰：
“回祖父，孫女與陳公子，並非深交。初次見面，是去歲鄉試放榜之日，孫女的馬車與他的車駕在永定門外街角偶然相遇，車伕言語有些衝撞，陳公子當時雖不知孫女身份，卻主動下車致歉，態度謙和，舉止有禮，給孫女留下了初印象。”
“其後，他跨馬遊街，孫女恰在聚仙樓雅間觀望，見其風姿卓然，於喧鬧中猶能保持沉靜氣度，與尋常得志便猖狂的少年學子頗不相同。”
“再後來，宮中賞花宴，孫女與他有過短暫交談，觀其言談，並非只會死讀詩書的迂腐之輩，且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自有風骨。”
她頓了頓，臉上紅暈更深，聲音也更低柔了些，卻將最重要的一次相遇娓娓道來：
“最讓孫女印象深刻的，是年前一次，孫女與幾位世交好友前往京郊賞雪散心，相邀陳公子于田埂之上。詩云‘西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其憫農之心，悲天憫人之情懷，絕非偽裝。其仁厚之心，可見一斑。”
高嵐將幾次“偶遇”輕描淡寫地帶過，重點突出了陳安的才華、氣度與仁心，最後，她抬起盈盈如水的美眸，望向高威，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總結道：
“這兩個月來，孫女……孫女偶爾會借檢視高家名下田莊、或是‘助農’事宜之機，前往京郊，有時……有時能‘偶遇’陳公子，便尋機與他攀談幾句。孫女發現，無論是經史子集的才學，對時務的見識見解，還是為人處世的心性修養，陳安都遠勝京中那些誇誇其談、或只知倚仗家世的紈絝子弟。”
說到此處，她己是霞飛雙頰，連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粉色，她迅速垂下眼瞼，用幾乎細不可聞，說出了最關鍵的、也是最能打動一位祖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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