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黃衣僧人垂著眼皮，看著面前彎腰作揖、滿臉愁苦的老農，眼中先是掠過一絲不耐煩。
可那絲不耐煩轉瞬即逝。
下一刻，他臉上的笑意反倒更“慈悲”了幾分，手中捻著那串油光水滑的佛珠，慢悠悠地開口道：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施主這話，可就說錯了。”
“這寺米吶，不是寺裡向你討的債，更不是貧僧向你催的糧。它是施主跟菩薩之間的契約，是天債。”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一下，聲音也放得更低更緩：
“欠了天債，就算貧僧想替菩薩免，就怕這因果最後不落在施主身上，反倒落在施主那小孫兒身上。”
“若真如此，可就麻煩了。”
那老農原本只是低著頭站著，聽到“因果”“落在孫兒身上”這幾句話，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緊接著。
“撲通——”
他雙膝一軟，首接跪在了地上。
“啊？”
“那……那不欠了，不欠了！”
老農嚇得聲音都變了調，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雙手撐著地，連連磕頭道：
“執事大人，您行行好，您慈悲！”
“那寺米我不敢欠了，真不敢欠了！”
“您看……您看可有什麼解決的法子？只要不衝撞佛祖，只要別害了我那小孫兒，您讓老漢做什麼都成！”
不遠處，青石椅上。
陳安坐在那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瞬間冷了下來。
所謂寺米，不過就是佃租的美稱而己。
寺廟田產不納官稅，而寺中的僧人名義上又都是佛門弟子，自然不能親自下田耕種。於是這些大片田地，最終還是會租給附近的百姓去種。
可佃租兩個字，說出來終究太赤裸了些。
於是寺裡便給它換了個名字，喚作寺米，或叫供奉米。
名頭一換，意思就變了。
不是百姓向寺廟交租，而是百姓向佛祖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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