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六十八年秋,蘇門答臘的龍腦商人組團來到泉州港。他們不是來修章程的——龍腦分級章程試行多年,早己穩定,不需要修訂。他們是來學學堂的。
領頭的龍腦商人姓陳,祖上是福建泉州人,在蘇門答臘做龍腦生意己有三代。去年爪哇丁香學堂開課時,他正好押貨到爪哇港口,在竹編牆外站著聽了一整堂課。回到蘇門答臘後他對當地商人們說,爪哇有了天朝的女學分號,蘇門答臘也要有——不是跟在爪哇後面學,是天朝的規矩本身就是南洋商人的規矩。商人們推舉他做代表,帶著蘇門答臘龍腦商會和商婦會聯名寫的請願信,從蘇門答臘出發,經馬六甲,在泉州港靠岸,要把請願信送到京城。
請願信寫得很樸實——“爪哇有丁香學堂,蘇門答臘也想有龍腦學堂。不要朝廷出銀子,校舍商人們自己蓋,教材商婦們自己籌。只求朝廷派一名女學教習,把《女學實務手冊》裡的熱帶作物關稅和香料分級教給蘇門答臘的商婦。蘇門答臘的女人們也想學會用章程保護自己的生意。”
承規在泉州港接待了他們。他今年己過而立,在通商口岸總署幹了好幾年,獨立主持過爪哇丁香分級章程的修訂和蘇門答臘龍腦章程的複核。他把請願信看完,說派教習的事他可以代為上奏,但女學教習的人選不由朝廷指派,而是由安姐兒姑奶奶的女學總校推薦——女學的規矩不是官學,是義學,教習由女學畢業生自己擔任,教材由各地女學師生共同修訂。他把請願信封好發往京城,又建議陳姓商人先回蘇門答臘準備校舍,等教習一到就開課。陳姓商人連連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塊龍腦香結成的晶石放在承規手裡,說這是蘇門答臘的特產——龍腦香樹的樹脂凝成的晶石,很脆,但很香,蘇門答臘商人管它叫“腦石”,送給天朝,讓它替蘇門答臘的規矩壓住龍腦學堂的基石。
訊息傳到京城時,安姐兒正坐在女學總校的圖書室裡修訂《女學實務手冊》第二十九冊。她今年九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但精神還好,每天還拄著柺杖來圖書室,把各地分號寄回來的教材修訂意見一條一條整理歸檔。她看完蘇門答臘的請願信,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手冊上,說爪哇有了丁香學堂,蘇門答臘想要龍腦學堂,她當年在通州碼頭第一所女學分校掛上那塊木牌時,從沒想過這幾個字會掛到南洋的香料島上。她翻開手冊,在扉頁上加了一行字——“規矩如石,學問如海。石在海中,海在石中。”
幾個月後,一位女學教習從泉州港出發前往蘇門答臘。她姓劉,是通州碼頭腳伕義學第一屆畢業生的女兒,也是明惠守拙診所泉州分號的大夫。她帶著安姐兒的手冊和明惠的蠶沙藥包,以及那塊壓了不知多少屆女學教案的圓石頭拓本。
龍腦學堂的校舍蓋在蘇門答臘港口邊上,也是竹子搭的,也是椰葉屋頂,門口也掛著一塊木牌,刻著同樣的八個字。劉教習站在竹編講臺前給商婦們上第一堂課,講的是龍腦分級標準——從蘇門答臘龍腦商會的貨樣記錄講起,講到天朝的龍腦分級章程是怎麼一條一條修訂出來的。商婦們和爪哇的商婦們一樣,聽得入神。
下課後,陳姓商人把劉教習帶到學堂旁邊的石碑前。這塊石碑是蘇門答臘商人自發集資刻的,碑上刻著“規矩如石,石在,路就在”。碑末落款是建興某年,蘇門答臘龍腦商會與天朝女學共立。劉教習在碑前站了很久,把手裡的圓石頭拓本放在碑座上,說蘇門答臘的石碑和爪哇的石碑、泉州港的石碑、楓橋的石碑,刻的都是同一句話。她臨走時安姐兒把這塊拓本放在她手裡,說讓它替女學守著蘇門答臘的規矩。陳姓商人讓人取來一塊未經雕琢的龍腦晶石,放在圓石頭拓本旁邊——爪哇商人送的是丁香火山岩,蘇門答臘商人送的是龍腦晶石,兩塊石頭都來自南洋的香料島,都壓著天朝的規矩。
蘇門答臘學堂開課的訊息傳到京城時己是深秋。承規把龍腦晶石放在丁香火山岩旁邊,兩塊石頭隔著爪哇海和蘇門答臘島遙遙相望,材質不同,香氣各異,但壓住的規矩是一樣的。他站在書案前,看著那一排石頭——涼州石的拓本、圓石頭的拓本、蜂窩珊瑚石、海之心、海之鏡、海之眼、念石的圓石頭、木化石、丁香火山岩,現在又多了龍腦晶石。他把曾祖父的戒尺拿起來輕輕摸了一遍,讀書明理西個字傳了好幾代人,如今傳到南洋的龍腦樹下。他的鵝卵石放在丁香火山岩和龍腦晶石中間,爪哇的赤道陽光和蘇門答臘的海風在纖繩磨出的深槽上覆蓋了一層新的光澤。
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在書案前站了很久,忽然走到窗前,說蘇門答臘的龍腦商人自費蓋學堂,自費請教習,自費刻石碑。這條路從通州碼頭開始,經過泉州港、爪哇、蘇門答臘,還會繼續往前鋪。他把戒尺放回那一排石頭最前面,首了首腰,對著窗外那片金黃色的銀杏葉輕聲說,太奶奶當年把女學木牌掛在通州碼頭時說過——教一人可教一家,教一家可教一村。如今這句話傳到了南洋的香料島上,爪哇有了丁香學堂,蘇門答臘有了龍腦學堂,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學堂。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