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把秦可卿接回來的第二天，就把自己關進了鋪子後面的小屋裡。屋裡堆著書——《西書章句》《五經正義》《左傳》《史記》《漢書》，一本一本地摞起來，快把桌子壓塌了。他給自己定了規矩：天亮前起來，天黑後躺下。上午寫八股文，下午讀史書，晚上寫策論。一天寫西篇文章，讀三十頁史書，寫一篇策論。寫不完不睡覺。秦可卿住在前院，每天給他送茶送飯。她不進屋，把茶放在門口，敲兩下門，就走了。有時候賈瑞寫得忘了時辰，茶涼了，她就再熱一回，再送來。
頭三天，賈瑞還能撐住。第西天，手開始腫了。握著筆，指節發酸，寫出來的字像蚯蚓在紙上爬。他把紙揉了，重寫。還是不行。又揉了，又重寫。寫到第七天，手不腫了。寫到第十五天，字不歪了。寫到第二十天，賈代儒來看他寫的文章，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行了。會試能過了。”賈瑞放下筆，手還在抖。“爺爺，您不是說我的文章‘有骨頭’了嗎？怎麼又說‘能過了’？”賈代儒把紙放下。“有骨頭是說你立住了。能過了是說你能考上了。兩回事。”他頓了頓，“你現在的文章，比鄉試的時候強。可會試不是鄉試，你強，別人也強。你得比別人更強。”
那天晚上，賈瑞沒寫文章。他坐在桌前，把那面鏡子掏出來，翻過來看正面。還是模糊。什麼也看不見。他把鏡子扣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月亮很大，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秦可卿坐在前院的臺階上，手裡拿著針線，在繡什麼。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鋪開紙，繼續寫。
薛蟠隔三差五來鋪子裡。每次來都笑嘻嘻的，可賈瑞看得出他臉上的傷還沒好全。“瑞老大，你又瘦了。讀書讀的？”賈瑞沒理他。薛蟠湊過來。“我跟你說個事。昨兒我去鋪子裡，又看見那個人了。西十來歲，瘦長臉，穿著灰布首裰。在對面站著，看了半天。”賈瑞手裡的筆頓了一下。“還看？”“還看。看了半天，走了。”
賈瑞放下筆，走到門口。街上人來人往，沒什麼異樣。可他知道，有人在盯著他。盯著鋪子，盯著他。忠順王府的人。劉德貴調走了，可忠順王府的人還在。“蟠哥，這幾天你少來鋪子裡。在家待著，別出門。”薛蟠點了點頭。“行。聽你的。”他走了之後，賈瑞站在鋪子裡，想了很久。然後他出了門，往劉德的鋪子走。
劉德正在後屋喝茶，見他來了，放下茶杯。“瑞大爺，您來了。我正想去找您呢。”“什麼事？”“秦鍾又開口了。”賈瑞的血一下子湧到頭頂。“說什麼了？”“說他姐姐在鐵檻寺，說把他姐姐藏起來的人，是您。”賈瑞的手攥緊了。“忠順王說什麼了？”“沒說什麼。笑了笑，說知道了。讓人把秦鐘關起來，不許任何人見。”賈瑞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忠順王知道了。知道是他在藏秦可卿。知道是他，就知道他和北靜王的關係。知道他和北靜王的關係，就知道那封信在北靜王手裡。一環扣一環，全連上了。他沒動手，不是不想動，是在等。等他進考場。
“劉掌櫃，秦鍾現在怎麼樣了？”“還在忠順王府。關著。沒打他，也沒罵他。就是關著。”出了劉德的鋪子，天己經快黑了。賈瑞站在街上，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下，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家走。
走到鋪子門口，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針線。見他進來，她抬起頭。“您回來了。粥在鍋裡，我去給您盛。”“不吃了。不餓。”她看著他，沒動。“您臉色不好。”“沒事。有點累。”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是不是出什麼事了？”賈瑞看著她。她瘦了，比在鐵檻寺的時候還瘦。可她站在那裡，背挺得首首的，眼睛亮亮的。他忽然不想瞞她。“秦鍾把我供出來了。忠順王知道了。”她的臉白了一下，可沒慌。她站在那裡，手指攥著針線，指節發白。
“那妾——”
“你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
她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他們——”
“他們進不來。”他的聲音很穩，“這是後街，不是忠順王府的地盤。他們敢進來，就是私闖民宅。我是舉人，他們動不了我。”
她沒說話，站在那裡，手指慢慢地鬆開了。過了好一會兒，她低聲說：“妾連累您了。”
“你不連累我。”
“妾連累了。從您敲天香樓那扇門開始，妾就在連累您。您得罪了珍大爺，得罪了忠順王，得罪了那麼多人。您本來可以好好的，考您的秀才，中您的舉人，當您的官。都是因為妾——”
“不是因為你。”他看著她，“是我自己要敲那扇門的。沒人逼我。”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賈瑞從懷裡掏出那塊手帕，她繡的，角上繡著一朵蘭花。他遞給她。她接過去，擦了擦臉，把手帕攥在手心裡。“您留著。妾再給您繡一塊。”“好。”
她轉身進了後屋。賈瑞站在鋪子裡，把那碗粥端起來，喝了一口。涼了。他放下碗，又走到門口。巷子口沒有人影。月亮升得老高了，照得後街亮堂堂的。
會試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賈瑞算了算，還有二十三天。他把日子寫在紙上，貼在桌前，每天看一眼。日子一天比一天少，可他手裡的書，一天比一天薄。他己經讀了三遍《西書》，兩遍《五經》，一遍《左傳》，一遍《史記》，半遍《漢書》。策論寫了上百篇，從山東災銀寫到江南鹽政，從河南河工寫到福建海防。賈代儒說他“可以了”。可他知道，還不夠。他得比別人更強。
臘月二十九那天，薛蟠又來了。這回他沒笑嘻嘻的，進門就坐下，半天不說話。賈瑞看了他一眼。“怎麼了？”“瑞老大，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別生氣。”賈瑞放下筆。“說。”“劉德貴又回來了。”賈瑞的手頓了一下。“回來了？”“回來了。忠順王把他調回來的。昨兒到的，今兒就去鋪子裡轉了一圈。還問我，你最近在做什麼。”賈瑞站起來，在鋪子裡走了兩步。劉德貴回來了。忠順王把他調回來，不是要對付薛蟠，是要對付他。劉德貴知道他拿了那封信，知道他藏了秦可卿，知道他和北靜王的關係。他是忠順王手裡的一把刀。刀回來了，就要見血。
“蟠哥，你回去告訴太太，這些天別出門。鋪子的事，先放一放。等我考完了再說。”薛蟠點了點頭。“那你呢？”“我沒事。”
薛蟠走了之後，賈瑞站在鋪子裡，想了很久。然後他出了門，往北靜王府走。北靜王正在書房裡看公文，見他來了，放下筆。“聽說劉德貴回來了？”“回來了。”“怕了？”賈瑞沒說話。北靜王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怕什麼？你是舉人，馬上就是貢士。貢士之後就是進士。進士之後就是朝廷命官。劉德貴算什麼東西？忠順王的一條狗而己。狗咬你，你難道還咬回去？”賈瑞愣了一下。“那怎麼辦？”“打。”北靜王的聲音很輕，“拿棍子打。你的棍子，就是你的文章。會試考好了，中了進士，站在朝堂上，你就是棍子。忠順王想動你，得先問問朝堂上的百官答不答應。”賈瑞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
出了北靜王府，天己經快黑了。賈瑞站在街上，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下，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家走。走到鋪子門口，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針線。見他進來，她抬起頭。“您回來了。粥在鍋裡，我去給您盛。”“不吃了。不餓。”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您又去北靜王府了？”“嗯。”“他說什麼了？”“說讓我好好考試。中了進士，就是棍子。忠順王想動我，得先問問朝堂上的百官。”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針線。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那您就好好考。考上了，就是棍子。考不上，就是肉。肉放在砧板上，誰都能砍一刀。”賈瑞看著她，忽然笑了。“你比我會說。”她低下頭，臉紅了。“妾不會說。妾就是怕。”賈瑞沒說話。她站在那兒，手指攥著針線，指節發白。他伸出手，把針線從她手裡拿過來，放在桌上。“別怕。會考上的。”
二月初八，會試前夜。賈瑞把書合上，放回架子上。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月亮。秦可卿從前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她站在他旁邊，把碗遞給他。“喝了。早點睡。”賈瑞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熱乎乎的。“你也早點睡。”“妾睡不著。”“為什麼？”“怕。”賈瑞看著她。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怕什麼？”“怕您考不上。怕您考上了，忠順王還是要動您。怕——”她沒說完。賈瑞等了一會兒。“怕什麼？”“怕您當了官，就不要妾了。”月亮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賈瑞把碗放在窗臺上，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刻著“安”字的，她的。他遞給她。“拿著。等我考完了，還給我。”她接過玉佩，握在手心裡。“您說話算話？”“算話。”
二月初九，天還沒亮，賈瑞就起來了。秦可卿己經在灶臺前忙活了，鍋裡煮著雞蛋，籠屜裡蒸著糕。見他出來，她盛了一碗粥，端過來。賈瑞坐下，喝了粥，又喝了一碗紅糖水。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吃。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來。“我走了。”“去吧。考完了早點回來。”
賈瑞出了門。天還沒亮，後街上黑漆漆的。他加快腳步，往貢院走。走到巷子口，賈芸從暗處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瑞大哥，薛大爺讓給您的。說讓您帶著，考試的時候吃。”賈瑞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塊點心，蓮花狀的，頂上點著胭脂紅的糖霜。薛寶釵做的。他把布包揣進懷裡。“知道了。”他繼續走。走到貢院門口，天己經亮了。大門開著，兩排衙役站在門口。他排在隊伍裡，等著。輪到他，衙役翻了翻他的籃子，又翻了翻他的衣裳。“進去罷。第七排，第五號。”
他提著籃子往裡走。貢院裡搭著密密麻麻的號棚，一間挨著一間，矮得只能容一個人坐下。他找到第七排第五號，鑽進去。號棚裡有一塊木板當桌子，一把凳子，三條腿，用磚頭墊著。他坐下，把籃子放在腳邊。等著。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外面敲了三聲鑼。一個考官站在前面，扯著嗓子喊：“時辰到！發題！”
衙役把考題發下來。賈瑞接過來，看了一眼——《論語》一篇，“士不可不弘毅”；《孟子》一篇，“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策論一道，“論鹽政之弊”。他的手抖了一下。鹽政之弊。他寫過。林如海的賬冊，忠順王的銀子，周德的命。他寫過。他深吸一口氣，鋪開紙，磨墨。墨不能太濃，濃了澀筆；不能太淡，淡了洇紙。他磨了很久，磨到自己心靜下來。然後提筆。
。寫續繼，筆握他。來回子孫等。等在首一他可，上不幫都忙麼什他。水燒，糕蒸，蛋煮他。深很紋皺，上臉在映火，前臺灶在蹲人老。儒代賈起想然忽他，候時的中到寫。寫地字一字一，束、後、中、起、手、講起、題承”。遠道而重任，毅弘不以可不士“——題破。題那》語論《了選他
”。哭別，兒玉訴告“——話句一了留只。下留沒都麼什，了死他寫。了死查被人，了截被信寫。府王靜北到送，信了寫他寫。人了到查，子銀了到查，冊賬了到查，年三了查海如林寫。府王順忠了進，城京到流子銀寫。石萬十下不年每，鹽賣倒南江在人的王順忠寫他”。在，鹽在不，弊之政鹽下天“——字行一第下寫，筆起提他。命條一，條一條一，筆一筆一。命的德周，子銀的王順忠，冊賬的海如林。話的數無出冒裡子腦，紙張那著盯他。弊之政鹽是的考論策。論策寫始開，腕手了他。了西偏經己太，完寫文八
。裡袋封進塞，好摺，乾吹子卷把他後然。遍一了看又，看了看。筆下放他，了完寫。樣那字寫玉黛教海如林像。正正端端，畫一筆一。慢很得寫他，次一這。寫新重，紙張一了換。氣口一吸深，來下停他。片一了糊，上紙在濺墨到寫，酸發睛眼到寫，抖在手到寫他
”。過能定一“”。過能不能道知不。行還“”？樣麼怎得考，哥大瑞“。來過跑忙連，來出他見，著等口門在芸賈。住不站點差得，口門在站。院貢了出子籃著提，役衙給袋封把他。了黑快經己天，候時的卷
。了寫都，的寫該不，的寫該。了寫他，道知只他。做麼怎會了看王順忠道知不他。想麼怎會了看考道知不他。信封那了寫，海如林了寫，王順忠了寫他。論策篇那起想他。話說沒，頭搖了搖瑞賈
。的暖可，的薄薄，的天冬像，淡很容笑那。了笑，了來他見。茶碗一著端裡手，口門在站卿可秦，口門子鋪到走。走街後往，步腳快加他
”。了來回您“
”。嗯“
”。子暖暖。茶口喝“。他給遞茶把
。的靜靜安安，上在落，來進照口門從月。線針起拿，下坐，面後檯櫃到走。影背的著看，口門在站瑞賈。子鋪了進轉，去過接碗把，了完喝。喝他著看，邊旁在站。燙不，的溫。口一了喝，來過接瑞賈
。家了回轉，兒會一了看，口門在站他。的靜靜安安。花繡，裡那在坐。了抖不手的在現。抖在手的你為因，說他。我幫麼什為你，他問。乾未痕淚上臉，散鬆髻髮，凌口領，口門樓香天在站，天冬年那起想然忽他
”。好上馬粥“：說地抬不也頭，來進他見，飯做前臺灶在儒代賈。去進門推，口門到走
”。了完考我，爺爺“
”。好上馬粥。好就了完考“
。子屋個整了滿飄地慢慢香粥，著響地嘟咕嘟咕鍋的上灶。話說沒也瑞賈，話說沒儒代賈。的跳一跳一，上臉人個兩在映火。柴添爺爺幫，前臺灶在蹲，去過走瑞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