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之後,冊封皇后和嬪妃的事便提上了日程。禮部尚書趙文炳遞了摺子,按《大清會典》擬了冊封儀程——皇后居中宮,皇貴妃、貴妃、妃、嬪各依品級分居東西六宮。摺子寫得規規矩矩,但在皇后的名字那一欄,他空著沒填。
“皇后的人選,臣不敢擅擬。按祖制,皇后應是陛下原配。陛下在潛邸時先後娶了多位夫人,其中以秦氏入門最早。但林氏、薛氏、王氏入門亦早,且各有所出。臣斗膽請陛下聖裁。”
賈瑞把摺子放在案頭,沒有立刻批。他回到潛邸時,秦可卿正在石榴樹下給涼哥兒補衣裳。涼哥兒趴在她膝上睡著了,嘴角掛著一絲口水。秦可卿咬斷線頭把衣裳疊好放在石凳上。賈瑞把冊封的摺子遞給她。
“禮部問皇后的人選。朕想讓你來做這個皇后。”
秦可卿接過摺子看了一遍,合上,把摺子放在石凳上。
“臣妾知道你的心意。你是覺得臣妾入門最早,又是正妻,按規矩皇后應該是臣妾。但臣妾想跟你說句心裡話——臣妾不識字的時候你教臣妾認字,臣妾害怕的時候你站在臣妾身後。臣妾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在天香樓裡遇見了你。你讓臣妾從一個不敢抬頭的女人變成了能管一府家事的女主人,臣妾知足了。皇后這個位子,臣妾不是不能坐,但臣妾覺得——有個人比臣妾更合適。”
賈瑞看著她,問她是誰。秦可卿抬起頭,目光越過石榴樹的枝丫,看向正在迴廊下看書的黛玉。
“黛玉。她是林如海的女兒,書香門第出身。她詩詞歌賦樣樣精通,朝堂上的事她比臣妾懂得多。你以後要跟大臣們談文論道,她能在旁邊接上話。臣妾只會管廚房和針線。不是臣妾自輕——臣妾是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最適合的位置。臣妾最合適的位置,是你的妻子,不是皇后。”
賈瑞沉默了一會兒,把秦可卿的手握在掌心裡。她的手還是那麼涼,骨節分明,是常年做針線磨出來的。天香樓裡她跪在地上求他幫她,她渾身發抖,手指冰涼。後來她成了他的妻子,給他生了兒子,替他管著偌大的潛邸。現在他要冊封皇后,她卻說讓黛玉來做。
“你的手還是這麼涼。你剛才說每個人都有自己最適合的位置。朕問你——你覺得你自己的位置在哪裡?”
“在你身邊。不管你是不是皇帝,不管我是不是皇后。我的位置就在你身邊——你冷的時候給你披件衣裳,你累的時候給你熱碗湯,你半夜批摺子的時候在旁邊給你研墨。這些事不需要皇后的頭銜也能做。”
賈瑞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幾天後,冊封詔書在早朝上宣讀——“秦氏可卿,朕之原配,入門最早,賢德淑慎,育有皇子,冊為皇后,居中宮。林氏黛玉,故揚州巡鹽御史林如海之女,書香門第,才德兼備,冊為皇貴妃。薛氏寶釵,皇商薛家之女,精於貨殖,助朕理財,冊為皇貴妃。王氏熙鳳,榮國府王氏之女,佐理潛邸多年,冊為貴妃。史氏湘雲,賈母侄孫女,冊為妃。妙玉,原櫳翠庵尼僧,還俗歸家,冊為妃。賈氏迎春,冊為妃。賈氏惜春,冊為妃。賈氏元春,先帝貴妃,冊為皇貴妃。尤氏三姐,冊為嬪。薛氏寶琴,寶釵之堂妹,冊為嬪。李氏紈,賈珠之遺孀,族學經義講習,冊為嬪。賈氏探春,榮國府賈政之女,佐理潛邸賬務多年,冊為皇貴妃,協理六宮事務。”
秦可卿跪在最前面,雙手接過皇后金冊。她穿著一身明黃色的皇后朝服,頭上戴著九鳳銜珠冠,臉上的妝容很淡,但眼睛很亮。她站起來轉過身,面對滿朝文武,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臣妾秦氏,蒙陛下不棄,忝居中宮。臣妾出身寒微,本不敢當此大任。然陛下不以臣妾卑鄙,託以皇后之重。臣妾無以為報,只以十六字自誓——後宮之事,臣妾擔之。朝堂之事,陛下決之。臣妾不敢幹預朝政,但臣妾敢保證一件事——後宮絕不會有第二個太皇太后。”
滿朝文武齊齊跪倒。賈瑞從丹墀上走下來,站在秦可卿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被風吹亂的鬢髮。
“朕今天說兩件事。第一件——皇后剛才說的十六個字,是朕和她商量過的。後宮不干預朝政,這是規矩。這個規矩從今天起立在乾清宮門口,也立在後宮每一座宮殿門口。第二件——朕的後宮,不是用來爭寵的,是用來齊家的。朕這十二位后妃,都是在潛邸時與朕共過患難的。她們不是朕的附庸,是和朕一起從風雨裡走過來的人。朕今天把這句話放在這裡——誰要是敢在後宮興風作浪,朕不管她是誰,一律按規矩處置。”
冊封大典結束後,賈瑞和十二位后妃在乾清宮偏殿用了晚膳。秦可卿坐在他旁邊,給他盛了一碗排骨湯,和多年前在榮國府正廳裡一樣。鳳姐端著一盤紅燒魚從御膳房出來,圍裙還沒解,說當了皇帝又怎樣,她王熙鳳的紅燒魚他照樣得吃完。湘雲和尤三姐較著勁比誰抬酒罈抬得穩,黛玉和寶釵在旁邊低聲討論新貢的宣紙和薛家鋪子的賬冊,迎春和惜春在角落裡下棋,妙玉煮了一壺新茶,元春和李紈在燈下說著什麼,寶琴抱著安姐兒,探春翻開內務府送來的賬冊,涼哥兒趴在桌上剝石榴,把石榴籽一顆一顆放在安姐兒手心裡。
飯後,秦可卿一個人站在乾清宮外的廊下,看著天邊的晚霞。賈瑞走到她身邊,問她冷不冷。秦可卿搖了搖頭,把頭靠在他肩上。
“今天在冊封大典上,臣妾說了那十六個字。臣妾想說這話己經想了很久。太皇太后鬥了一輩子,臣妾不想再走她的路。後宮不干預朝政,這是規矩。但這個規矩不只是掛在牆上給人看的——臣妾要讓它變成實實在在的日子。往後,後宮的事臣妾來管。你的後顧之憂,臣妾替你守住。”
賈瑞握住她的手,說他知道。秦可卿抬起頭看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說石榴又快熟了,今年給老太太供幾個大的,告訴她賈瑞當了皇帝,賈家的規矩還在,沒倒。賈瑞沒有說話,只是握緊她的手。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慢慢褪去,乾清宮的琉璃瓦被染成一片金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