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銘在通州碼頭只歇了一個冬天。開春後，他把《潮汐頻率與火山岩砂弧紋週期對應實錄》的定稿交給萬邦醫館配藥室歸檔，又把泰西尼亞教習寄來的嵌合工藝大會總結報告逐頁核驗完畢，便開始收拾行裝。思巖拄著柺杖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兒子把西溟火山岩砂樣本、黑曜石鱗片殼粉末和一小罐北礁菌絲代謝產物結晶逐一裝進書箱，又把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用油布裹好放在最底層。他說，嵌合工藝規程雖己定稿，但各國生產點按新規程改造裝置之後的效果如何，還需要實地看一看。天方沙漠邊緣新設的自然陳化場己運轉了一整年，黑曜石鱗片殼粉末的陳化資料應該積累了不少；泰西尼亞教習來信說地中海沿岸幾處生產點改造恆溫箱後嵌合質量穩定，但季風緩衝層的百葉窗角度還需要針對不同港口微調。他準備先去天方，再繞道泰西尼亞，把規程落地的情況摸清楚，回來之後好為下一輪嵌合工藝大會做準備。
守銘從通州碼頭出發，沿海上絲綢之路西行，在巴格達港口靠岸。沙漠邊緣新設的自然陳化場就在巴格達港口以北不遠的戈壁灘上，天方醫學院老醫官的兒子、現任天方醫學院菌絲藥膏生產點主管在碼頭迎接他。他說父親把黑曜石鱗片殼粉末的陳化標準按沙漠季風的風向和風速分成了好幾級，每一級陳化石都附了鋸齒褶皺密度和嵌合速率的實測資料。這一年來他們反覆驗證，發現鋸齒褶皺密度與嵌合速率之間確實存在思巖曾祖父在顯微成像儀下發現的那種對應關係。
守銘蹲下身，從沙地上撿起一塊稜角粗糲的黑曜石原礦，石面上的鐵鏽色鱗片殼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細密的鋸齒狀紋路。他對著隨身帶的嵌合微觀圖譜逐條核對，確認天方醫官標註的每一級鋸齒褶皺密度都與圖譜裡的碳結晶邊緣褶皺型別吻合。他對天方醫官說，嵌合工藝規程裡關於黑曜石鱗片殼粉末的陳化標準，是天方醫學院這些年積累的經驗，如今規程在各國生產點推行，天方的經驗就成了萬邦共同的標準。
天方醫官帶他走進陳化場的標本室。石臺上並排放著好幾排青金璃小瓶，每隻瓶子裡裝著不同陳化等級的黑曜石鱗片殼粉末，瓶身貼著三種文字的標籤。守銘逐瓶核驗了陳化資料，把最新一批鋸齒褶皺密度最高的粉末裝進書箱。他說這批樣本他要帶到泰西尼亞去，讓泰西尼亞教習用顯微成像儀再做一次複核，看看沙漠邊緣的高溫低溼環境與幾年前那批老樣本的陳化效果是否存在差異。
離開巴格達港口，守銘繼續西行，在安條克港口上岸。泰西尼亞教習在港口菌絲培養室等他。恆溫箱的進氣口己全部換上百葉窗式氣流緩衝層，幾個當地年輕學徒正在逐段測試季風季節不同風向下的緩衝腔內氣流速度。泰西尼亞教習接過守銘帶來的天方陳化樣本，在顯微成像儀下逐片掃描。幾組不同陳化等級的鋸齒褶皺密度資料與幾年前那批老樣本完全吻合——高溫低溼環境下陳化出來的黑曜石鱗片殼，鋸齒褶皺密度確實更高，嵌合速率也更快；而溼度略高、溫度略低的半乾旱地區陳化石，鋸齒褶皺密度則介於沙漠樣本和通州本地存放樣本之間。他對守銘說，這條規律適用面比之前預想的更廣：只要是黑曜石，無論產自天方沙漠、通州碼頭還是地中海沿岸，在乾燥高溫環境下陳化之後，鋸齒褶皺密度都會增加，嵌合速率都會隨之提升。他把這組新資料附在嵌合工藝規程附錄後面，標註為“黑曜石陳化效應——多產地交叉驗證資料”。
守銘在安條克港口又待了大半個月，協助泰西尼亞教習把百葉窗式氣流緩衝層圖紙按不同港口季風風向頻率逐一微調。他讓當地學徒們把調整後的百葉窗角度和緩衝腔砂粒填充厚度逐項記錄下來，整理成《地中海港口季風緩衝層校準實錄》。泰西尼亞教習說這份實錄以後地中海沿岸所有港口的生產點都能用得上。
守銘回到通州碼頭時己是秋天。他把天方陳化場的鋸齒褶皺密度樣本和地中海港口的季風緩衝層校準實錄放在配藥室的操作檯上。思巖拄著柺杖逐份看完，把天方醫官贈送的一小瓶鋸齒褶皺密度最高的陳化粉末放在那一排石頭最末尾，又把泰西尼亞教習寄來的多產地交叉驗證資料附在嵌合工藝規程增訂附錄後面。
“規程推行後的第一次實地複核，守銘獨自完成了。從天方沙漠邊緣的陳化場到安條克港口的季風緩衝層，他把規程裡的每一條標準都在現場逐條核驗過。嵌合工藝規程不是鎖在萬邦醫館檔案櫃裡的死條文，是活在世界各地生產點恆溫箱和氣流緩衝層裡的規矩。守銘這趟出去，把這些規矩都走活了。”思巖把賈代儒的戒尺放在那一排石頭最前面，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
守銘雙手接過戒尺，跪下給父親磕了一個頭。他站起來把戒尺放在繼石高祖父的圓石頭旁邊，轉身朝鐵匠鋪走去。新鍛的短刀還在鐵砧上等著他淬下一層波紋，而他的書箱裡又多了好幾份實地校準記錄——天方陳化場的鋸齒褶皺密度分級表、安條克港口的季風緩衝層微調圖紙，還有泰西尼亞教習託他帶回的顯微成像儀下黑曜石鋸齒褶皺與菌絲糖環互補嵌合的最新照片。下一輪嵌合工藝大會的籌備工作才剛剛開始。窗外銀杏葉還在落，和幾代以來每一個秋天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