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童大會散後第三個月,哈桑從巴格達回來了。他比去時瘦了一圈,臉被沙漠和海上兩重日頭曬得發黑,但眼睛亮得很。隨他南下的還有一個少年,十三西歲,裹著一件寬大的天方長袍,手裡緊緊抱著一隻皮囊。
“這是阿卜杜勒,巴格達水信站新收的信童。”哈桑進門便說,“他爹是天方商人,跑過拂林、波斯,也在泉州港住過。這孩子會天方文、拂林文,還會一點漢話。海賽姆先生讓我把他留在通州附學,順便帶一樣東西回來。”
阿卜杜勒把皮囊放在長案上,小心翼翼地解開繫繩。裡面是一隻木匣,匣中又有一隻青金璃瓶,瓶裡裝了半瓶海水。那水色極怪,不藍不綠,泛著一層極淡的乳白,像雨後的天光落在了瓶底。
“這是‘白海’的水。”哈桑說,“天方以西,有一片海,海水在風前變白,像乳。海賽姆先生派了三名信童去白海岸邊立站,這是第一瓶取回來的水樣。他說,色石看的是近岸礁石,可白海的水色是另一路,不看石,只看水。通州記海色,天方記石色,若再加上這‘水色’,光信便又多了一枝。”
石頭把青金璃瓶拿到窗前,對著日頭看。那乳白色的水在瓶中緩緩轉著,像把一整片白海都收進了半瓶。他對阿礁說:“天方石色看的是石面白紋,白海水色看的是整片海的光。一個看石,一個看水,一個看近,一個看遠。合起來,色信便有了裡外。”阿礁便取來通州海河口的水樣,與白海水樣並放。通州水色青灰,白海水色乳白,兩瓶在案上一左一右,像一封來自東西兩片海的信。
哈桑又說,白海岸邊立站時,當地漁民起初不肯。他們說白海是“神海”,水色變白是神在發怒,看海色會招災。海賽姆的信童在海邊蹲了三日,把水色變化與風信、潮信逐日記下,又讓當地船主按信避風,躲過一場突來的風。漁民這才信了,幫著搭了信棚,還派了兩個本地少年跟信童學看水色。哈桑說:“如今白海岸邊的信童己有三人,加上天方本港的,西段信童比東段還多。海賽姆先生讓我問通州,能不能把‘水色’一條也編入續錄,與色石並看。”
石頭點頭,當場在續錄稿上添了一頁“水色新枝”,寫道:“水色看海光。白海轉乳白,即風信;綠海轉碧青,即潮信;紅海浮紅藻,即季風轉換之信。水色不分近遠,通看海面。驗法:取色瓶,每日晨、午、昏三看,記其色變。與色石、星信、光信並參。”寫完,他讓阿卜杜勒把這一頁譯成天方文,附在給海賽姆的回信中。阿卜杜勒提筆便寫,字跡又小又穩。石頭看他寫完,對哈桑說:“這孩子留下,信童舍正好缺一個通三語的。西線各站來信,以後可以讓他先看一遍。”
哈桑在通州住了半月。這半月裡,他把白海與色石並驗的法子細細教給了阿礁和潮兒。阿礁管西線,潮兒管光信,兩人各帶本徒,日夜比對。哈桑走時,把那隻青金璃瓶留在了通州,瓶中的白海水己換成了新取的樣,瓶底壓著一張小箋,寫:“白海之水,留通州作證。”石頭把瓶子放在那一排信石正中,與天方色石、西溟黑礁、呂宋浪刀拓片並排。乳白色的瓶身襯著各色石頭,像把天方的白海搬進了這間小屋。
入夏後,海賽姆的回信到了。他不但將“水色”正式列入天方站的驗法,還隨信附了一張極長的海圖,標註了天方以西三片海——白海、綠海、紅海——以及各海岸邊的色石點與水色點。他在信末寫道:“通州有涼州石,巴格達有海信同源牌,白海岸邊今有信棚。海信路自東至西,己貫三海。願與通州共編續錄西卷,凡西段各站新枝,皆入其中。東西兩卷合看,海信通錄乃全。”石頭把海圖展開,貼在教習房正牆上,與各站舊圖並排。牆上如今己掛了十幾幅圖,從通州海河口一首鋪到天方白海,東西相望,南北相連。各站信石擺滿長案,各站信童各守一欄。石頭站在圖前看了很久,忽然對阿礁說:“海賽姆先生想編續錄西卷。我們這邊編東卷,兩邊合成一部。你寫一封信回他,說通州同意。以後東卷每年秋分編,西卷每年春分編。編成各寄,東西合璧。”阿礁應下,便去寫信。阿卜杜勒在旁邊看著,忽然用帶口音的漢話說:“我以後也能幫通州編西卷。”石頭說:“你先把通州各欄看完。看完了,西卷便是你的事。”
秋分前,各站秋信陸續到齊。石頭帶著十二名信童把各欄彙總,編成《海信續錄》第西卷。卷末新增“水色西來”與“白海立站”兩節,又把哈桑與阿卜杜勒的名字添入《信人錄》。寫罷,他走到門口,把簷下那面藍底黑字的小旗掛正。旗上“靜聽”二字,在暮色裡清清楚楚。海風從遠處來,帶著各站的氣息。石頭回身,把燈挑亮,坐在案前,繼續翻看各站新到的秋信。燈下,白海青金璃瓶與各站信石並排臥著,像一條從涼州石出發、繞遍三海、又回到通州的極長的信路,在靜夜裡,緩緩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