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七年八月的長安,天氣己然褪去燠熱難當,一場突如其來的急雨,又帶來了幾分不合時宜的陰冷。雨水打在太極宮的琉璃瓦上,匯成急促的水流,沿著鴟吻飛簷淌下,天公也在垂淚。
噩耗是在午後傳來的。趙國公府遣了最穩重的老管家,一身縞素,滿面悲慼,幾乎是爬著進了宮門,撲倒在兩儀殿外的漢白玉階前:
“陛下——!公主……長樂公主……薨了——!”
最後幾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又像是被雨水和淚水嗆住,模糊在了一片滂沱水聲與驟然響起的驚雷聲中。
“轟隆——!”
雷聲滾滾,砸在每個人的心頭。兩儀殿內,正在批閱遼東水師籌備奏報的李世民,手中的硃筆“啪”地掉落在攤開的輿圖上,殷紅的硃砂在“平壤”二字旁洇開一團刺目的汙跡,如同乾涸的血。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褪盡,變成一片駭人的慘白,死死地瞪著殿門外跪伏的身影,沒聽懂那人在喊什麼。
“你……你說什麼?” 他艱澀道,“誰……薨了?”
“陛下!” 王德己先一步搶到殿門前,看清了來人,又聽到那老管家泣不成聲的重複,渾身劇震,回身對上皇帝空洞的眼神,老淚瞬間湧出,噗通跪倒,以頭搶地,“陛下……是……是長樂公主……公主她……申時三刻,薨逝了!”
“……”
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殿外嘩嘩的雨聲,和那老管家撕心裂肺的哀嚎。
李世民極其緩慢地從御榻上站了起來。動作僵硬,每一根骨頭都在呻吟。他向前走了兩步,腳下卻是一個趔趄,若非王德眼疾手快撲過去扶住,即將要摔倒。
“麗質……麗質……” 他喃喃著,目光沒有焦距地看向殿外灰暗的天空,雨水如注,像是要衝刷掉什麼,又像是要將這噩耗釘死在這片天地間。“怎麼會……前幾日,太醫還說……還說穩住些了……怎麼會……”
他想起了長孫皇后生下麗質時蒼白的臉上那滿足的笑容,想起了女兒出嫁時,穿著大紅嫁衣,回頭看他時那含淚帶笑的模樣。那是他和髮妻的第一個女兒,是他們愛情的結晶,是大唐最尊貴的公主!
白髮人送黑髮人。他送走了髮妻,送走了長子和次子,如今,連他的長女,也要離他而去。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李世民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搖晃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陛下!陛下保重啊!” 王德和幾個內侍魂飛魄散,連攙帶扶,將皇帝扶到榻邊坐下。李世民癱坐在那裡。
他老了。這一刻,殿內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識到,這位曾經意氣風發、橫掃六合的天可汗,真的老了。白髮不知何時己悄然佔據了大半鬢角,那高大的身軀蜷縮在寬大的御榻上,竟顯得如此單薄、無助、淒涼。
日漸頻繁的頭風,遼東戰事帶來的心力交瘁,對逝去妻子的無盡思念,對未來的隱憂……這一切,都在這一刻,隨著麗質的死訊,化作了最沉重的一擊,狠狠砸在他早己不堪重負的心頭。
“傳旨……”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罷朝……罷朝七日。命禮部、宗正寺……即刻擬製,以最高公主禮制……治喪。朕……朕要去看看麗質……”
“陛下,外頭雨大,您龍體要緊啊!” 王德哭著勸阻。
李世民揮開王德的手,掙扎著站起來。
東宮。
德順連滾爬進來,臉色比紙還白,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殿、殿下……不好了!趙國公府……長樂公主……薨了!”
李治手中的硃筆“咔嚓”一聲,被他無意識地折斷,尖銳的木刺扎進掌心,滲出血珠,他卻渾然未覺。
長樂公主?薨了?
那個總是溫柔含笑、會在宮宴上悄悄提醒他注意禮儀、會在他被父皇考較時投來鼓勵目光、會在兕子生病時第一時間送來關懷的長姊?那個前不久還握著他的手,淚眼婆娑的阿姊?
他以為……他以為那只是產後體虛加上憂思過甚,好生調理便能好轉的小病。他這些日子忙於安撫因東征暫緩而焦躁的父皇,忙於穩定因徐充容被斥而惶惶的後宮,忙於排程遼東後勤,甚至分心關注著兕子的恢復和武媚……他竟沒有多抽出時間,再去好好看看她,陪她說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