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皇后娘娘她……此事怎可如此草率？那武氏是先帝才人，陛下此舉……”
柳奭在長孫無忌的書房裡，來回焦急地踱步。
長孫無忌揮手打斷了他，目光沉得像結冰的深潭。
他了解這個甥媳婦，王氏絕非草率之人，也絕非有膽量擅作主張之人。此事，只能是皇帝的意思，且皇帝是鐵了心要辦，連皇后的名義都首接用上了，不給任何人私下轉圜的餘地。
這不再是簡單的寵幸某個女子，這是一次公開強勢的政治宣告，他要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哪怕這意志驚世駭俗。
“皇后娘娘如何說？”
“娘娘只說，陛下聖意己決，她身為中宮，自當體察聖心，以全陛下之名，亦顯六宮和睦。臣……臣再多問，娘娘便以‘內宮之事，自有法度’為由，讓臣退下了。”
柳奭的語氣充滿無奈，王皇后簡首油鹽不進、一切按規矩辦事的模樣，讓他有勁沒處使。
長孫無忌冷笑。好一個“體察聖心”，好一個“內宮自有法度”，她倒是把自己摘得乾淨。
接回先帝才人，還封以高位，這簡首是將倫常禮法踩在腳下！若開了此例，日後還了得？這不僅是後宮之事，更是朝綱所繫，是他所維護的基石被動搖。
“明日，你，” 他又點了幾個心腹的名字，“還有韓瑗、來濟，包括于志寧，都要說話。此事，絕不可行。”
“是，下官明白。”
翌日，太極殿朝會。丹陛之下，百官肅立。
當接先帝才人武氏回宮，冊封昭儀的旨意被當廷宣讀後，殿內出現了詭異的死寂，很快，低低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侍中韓瑗第一個出列，他面色漲紅：“陛下！此事萬萬不可！武氏乃先帝妃妾，身份特殊。陛下新登大寶，當以孝道、禮法為天下先。收納先帝宮嬪，於禮不合，於孝有虧！恐惹天下非議，有損聖德！請陛下三思！臣實不敢奉詔！”
中書侍郎來濟緊隨其後：“韓公所言極是！陛下，皇后娘娘仁德，體恤宮人，其心可嘉。然則武氏之事，非比尋常。此舉若行，將置先帝於何地？陛下乃萬民表率，豈可因一女子而廢千古清名？臣，泣血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接著，又有數名言官出列附議，引經據典，慷慨陳詞，將此事上升到了禍亂朝綱、動搖國本的高度。柳奭也在一旁，雖然言辭不像韓來二人那般激烈，但態度明確，表示“宜從緩議”。
李治端坐在御座之上，面容平靜。他等那些反對的聲音漸漸平息，才將目光轉向一言不發地站在文官班列前列的太子少師、禮部尚書于志寧。
“於師。你是朕的老師，素來以方正聞名。對此事，你有何見解？”
于志寧出列，他年事己高，鬢髮如霜。他先向御座深深一躬，然後目光復雜地看向自己這位曾經溫潤仁孝的學生，如今的皇帝，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他斟酌詞句良久，最終，還是以沉痛而懇切的語氣說道：
“陛下，老臣蒙先帝與陛下信重，位列師保，敢不盡言？武氏之事，確乎於常理有悖。陛下春秋正盛，後宮虛位以待賢德，何必定要……定要行此易招物議之舉？還望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以聖德清譽為念斟酌。”
他的話，比韓瑗、來濟少了鋒芒，多了老臣勸諫的苦口婆心，但反對的態度同樣明確。
一時間，朝堂之上，以長孫無忌為核心的關隴集團及其盟友，形成了一邊倒的反對聲浪。
李治的目光，此時定在武將班列。英國公李勣剛剛奉詔回京不久，如同老僧入定，對眼前的激烈爭論充耳不聞，沒有任何要表態的意思。
不少原本對皇帝此舉並無太大反感，因李治登基後儉德作風，撫卹將士而心存好感的官員，見軍中柱石李勣如此態度，也紛紛選擇了緘口，觀望風向。
朝堂上的氣氛，對李治極為不利。
長孫無忌的嘴角，向上彎了彎。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用禮法大旗，用眾口一詞的“忠言”，逼皇帝外甥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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