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王皇后端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佛經，久久未動。殿內沒有放置太多冰，但她渾然不覺。
自武媚有孕，尤其是被冊封宸妃之後，來自母親和柳奭的“關心”，便如這夏日的蚊蚋，揮之不去，日益頻繁。
她的母親柳氏，與剛下朝便匆匆趕來的柳奭，正一左一右坐在她下首，臉色不甚好看。
柳氏用帕子按了按並無眼淚的眼角，怨懟道：“我的兒，你怎地還如此沉得住氣？那武氏眼看就要生了，陛下將她捧在手心裡，連宸妃這種前所未聞的封號都給了！滿宮裡，誰還把你這個皇后放在眼裡？若她此番生下皇子，以陛下對她的寵愛，這中宮之位，你……你還坐得穩嗎？”
柳奭介面道：“所言極是。如今朝中，因著高陽、吳王那些案子，太尉權勢更盛，可對陛下……也並非全然掌控了。陛下扶持許敬宗、李義府那些人，分明是在培植自己的勢力。武氏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雖不清楚，但陛下對她的言聽計從，是明擺著的。她若生子，便是皇長子，又是寵妃所出，沒有嫡子，便立長子，名分在她那裡！娘娘，您是中宮正嫡，豈能坐視那等出身微賤、侍奉過兩代君王的女人凌駕於您之上，威脅您的地位？”
他狠厲道：“再不早做打算，難道真要等那孽種落地，陛下尋個由頭，行廢立之事嗎？您可是太原王氏的女兒，是太宗皇帝親自為陛下選定的正妃！”
王蘊儀何嘗不知自己的處境？何嘗不覺得難堪？自嫁入東宮，到入主中宮，她從未得到過他一絲一毫的真情。她被擺放在皇后的位置上，履行著一切禮法要求的職責，卻始終是個外人。
李治對她，客氣，疏離，將她與那個溫情、默契，熾熱的情感世界，徹底隔開。
廢后這個念頭，她不是沒想過。以陛下對武媚的痴迷，真有了皇子，未必做不出來。到時候，她這個無寵無子、在長孫無忌與皇帝的角力中的皇后，最好的結局，恐怕也是幽居冷宮，了此殘生。
可是……
母親和舅舅的焦慮擔心，其中有多少是為了她，又有多少是為了王氏一族的榮華，為了他們自身的權勢地位？
“娘娘，那武氏月份大了，生產本就是鬼門關。婦人生產，兇險萬分，偶有‘意外’，也是常事。宮中太醫、穩婆、伺候的宮人，只要打點得當……未必沒有機會。即便不能……讓孩子‘體弱’些，總是容易的。只要這頭一胎，尤其是皇子出了岔子，陛下再寵她，又能如何？她根基尚淺，經此打擊，必難再起。娘娘的中宮之位，自然穩固。”
柳奭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是要她在武媚生產時動手腳，去母，或者去子，至少也要讓那孩子活不長、活不好。
王皇后靜靜聽著，感到悲哀，噁心與厭惡。她看著自己的舅舅，這個靠著長孫無忌提拔、在朝中頗有地位的男人，他眼中的算計與狠毒，讓寒意凍徹她的全身。
“本宮是皇后。皇后之德，在於端肅慈和，為天下女子表率。謀害皇嗣，戕害妃嬪，此等傷天害理、滅絕人倫之事，本宮做不出，也想都未曾想過。”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驟變的柳奭和柳氏，背脊挺得筆首，她在用這種方式，維護自己屬於“王蘊儀”而非“王皇后”的底線與尊嚴。
“本宮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無非是王氏的榮辱，官位。坐在這個位置上，本宮自然會盡力維護該有的體面。但有些事，是為人的底線。稚子無辜，武氏……縱然本宮不喜，她也未曾主動加害於本宮。本宮不會，也不能用那種骯髒手段去爭，去搶。”
她語氣斬釘截鐵：“今日之言，本宮就當從未聽過。也請你們，謹守本分，莫要行差踏錯，更不要揹著我，去做任何多餘的事情。否則，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莫怪本宮……不念親情。”
說完，她不再看他們驚愕、難堪又憤怒的臉，徑首走向內殿。
她走到佛龕前，看著嫋嫋升起的青煙，和煙霧後慈悲垂目的菩薩金身。
她王蘊儀，就算輸，也要輸得乾乾淨淨，對得起自己讀過的聖賢書，對得起家族百年清譽。
紫宸殿內，是另一番光景。
“媚娘，孩子就快出生了，名字，你想過了嗎？”
武媚正拈起一顆冰鎮過的葡萄，聞言，將葡萄放入口中嚥下，溫柔道：“妾身確是想過幾個，但還要陛下定奪才好。”
“說來聽聽。” 李治興致勃勃。
“若是女兒，令月嘉辰。妾身希望她如月華般皎潔明亮，一生順遂安康。不若就叫令月，如何？令有善美之意，月乃清輝高潔。令月，便是最美的月色，願她人如其名，光華內蘊，福澤綿長。”
這兩個字落入李治耳中，不啻一道驚雷。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環在武媚腰後的手，僵硬了一下。
即使是太平公主，在歷史上也沒有確切的生年日期和名字記錄，很多朝代並不會記載公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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