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盡,天際破開一線魚肚白。冷光映著連綿雪山,給萬物鍍上一層清冽的薄霜。
“都起來。收拾東西。準備趕路。”
雍措一夜未眠,肩頭重傷隱隱作痛。
族人們陸續起身,瑟瑟發抖,指尖凍得發紫,牙關不住打顫。
食不果腹,夜無安寢,孩童的啜泣聲斷續響起。幾位婦人心疼幼女,從懷中摸出最後一點碎糧,餵給她們。待孩子止住哭聲,她們便攤開掌心,舔舐掌縫裡殘留的一星半點糧渣。
雍措蹲身,看向靜坐的大祭司。
老人呼吸微弱,那張臉像被風雪揉碎的舊羊皮紙,毫無血色。
“奶奶,還能走嗎?實在撐不住,我們便歇息片刻。”
大祭司定定看向眼前的少年,扯了扯唇角。
“能。”
老人撐著巖壁,想要借力起身。她眉頭蹙起,痛楚刻滿眉眼,卻硬是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雍措見狀立刻攙扶。老人身形輕得超乎想象,骨瘦如柴。
“我揹你。”雍措俯身道。
“不用。”大祭司擺了擺手,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挪步。等我真正走不動了,你再揹我。族人們都看著我,我不能先垮。”
雍措不再堅持,只是默默遞過一根削好的樹枝。
晨光裡,隊伍拉出一道蕭瑟的長線。老弱居中、孩童相擁、女人行列錯落。
雍措獨自走在隊伍最前方。幾名尚有力氣、習得弓馬的年輕女子,斷後警戒。
臨行前,雍措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身後是連綿無盡的雪山,她生長十七年,埋葬了蘇央和萬千族人骨血的土地。
用不了多久,新一輪風雪便會抹平蘇毗在這片高原上的最後一縷餘溫。
不知跋涉了多久。雍措腳步一頓,示意全隊止步隱蔽。
她指尖拂過身前的積雪,雪層上是新鮮的蹄印,至少十餘騎人馬剛剛經過不久。
去年秋日,羌人商隊帶著茶葉布匹來貿易。
篝火晚炊,奶酒飄香,商隊首領喝得微醺,對著靜坐聽風的蘇央感慨中原盛景。
“小娘子,你們蘇毗世代居於夾縫,左右皆是虎狼,日子著實艱難。可你不知,如今唐土,兩京繁華、西海昇平,洛陽城錦繡成堆,萬國來朝。更有一位天后娘娘,與天皇二聖臨朝,共掌天下!”
“天后智謀卓絕、手段雷霆,治國理政遠比朝中諸多男兒更厲害!她對邊地歸附部族極為寬厚,但凡誠心歸降、願為藩屬者,朝廷賞賜糧草布匹、分劃良田,遠非吐蕃這種豺狼可比!”
當時雍措跟著蘇央聽了一耳朵,公主眼底滿是嚮往與悵然。
首領還說,東方的唐軍己然集結完畢,厲兵秣馬,正要大舉征伐吐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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