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繁花錦簇。
中樞紫微城內更是一派鼎盛氣象,笙歌繚繞,流光映璧。
兩朝積澱的盛世底氣,凝於這方大殿之中。
朱紫錯落兩側,皇親國戚峨冠博帶,佩玉鏘鳴,一雙雙或隱晦或首白的目光,齊刷刷落向丹陛之下那道挺拔的身影。
雍措腰束玉帶,身上是尚衣局特意為她趕製的緋色武官常服。
她習慣了粗礪的戰甲。這柔軟貼身的華貴衣冠裹在身上,讓她彷彿被套進一具殼子,手足皆不自在。
殿內溫熱如春,燻得她頭腦發暈,額角沁出了薄汗。適應了雪域乾淨凜冽的長風,無法習慣這大殿混雜著薰香與脂粉的氣息。
她握緊拳頭,一遍遍默唸著禮官反覆教習的朝禮規矩。廝殺陷陣,她從來無懼,可這繁文縟節,卻讓她如履薄冰。
“天皇口諭——雍措上前聽封!”
雍措心神一凜,穩步上前。行至御階之下,她撩起袍擺,雙膝一屈跪地俯首。整套動作算不上嫻熟,但勝在端正坦蕩。
李治靠著御座,心情很好飲了一點酒,氣色紅潤,神色和煦。武媚織金常服,鳳釵斜綰,淡淡凝望著階下跪伏的少女,深意難辨。
“蘇毗部女,雍措。歸義大唐,有救主斬將、肅軍撫民之功。忠勇可嘉,才略堪用。今冊封為正三品上鎮西大將軍,實授從三品雲麾將軍,賜紫金魚符。另賞京宅一座,絹帛千匹,奴僕百戶,以酬其功。”
滿殿譁然,眾臣面面相覷,藏不住震動與錯愕。
在唐朝,李世民曾任正二品尚書令,之後為表尊崇,長期空置,晚唐藩鎮大亂時經常被節度使要求強佔此名號。
因此正一品官職,如太師、太傅、太保等帝師,太尉、司徒、司空等名號,因李世民而聞名的天策上將……主要作為榮譽虛銜存在?,沒有實際行政或軍事指揮權。
實權集中在正三品(宰相、六部尚書)及從二品(尚書省的長官左右僕射)。曾有個別開國功臣,如長孫無忌,房玄齡獲得了正一品的實權,但貞觀之後,幾乎不再授予活人。
簡言之,唐代正一品是?制度化的死後哀榮巔峰?,非職權,實際掌權者止步於三品。
因此正三品上散官銜,榮耀無比,代表躋身高階武將之列;而從三品雲麾將軍,則是指的真正的職權,即實打實的掌皇城防務,參預軍機的禁軍重臣!
眼前這女子不過十九歲,出身邊陲弱小部落,無世家根基、朝堂依仗,僅憑戰功,一朝躍升三品武將,這是大唐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特例!
女人掌兵在高祖李淵一朝雖有平陽昭公主舊例,但公主畢竟出身皇室,且開國局勢特殊,一個番女,怎能越過帝女?
諸多老將,己然浮出明顯的不忿與忌憚。無數人浴血一生都換不來的職級,竟被蕃女一步登天。文臣中也有人私語暗生,皆覺封賞太過逾制。
就連雍措自己,也徹底愣住了。
她知曉自己此戰有功,能得到朝廷的封賞,卻不曾料到,帝后會給予這潑天富貴。
榮寵落在身上,沒有讓她欣喜雀躍,反倒讓她滿心皆是惶恐與愧疚。
她是以蘇央的身份歸唐,她覺得自己的戰功都依託於王女的名分。可朝廷不知道,真正的蘇毗王女,早己長眠於雪原。
所有的封賞名望,皆是她替逝去的蘇央所得,她的行為,是徹頭徹尾的欺君之罪。
雍措想要抬頭請罪,又強行壓住衝動,等內侍宣旨完畢,方才叩首道:
“陛下、天后,臣有實情啟奏,不敢欺瞞聖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