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聞言，原本冷冽的眼中掠過一絲意外，隨即沉澱，生出幾分唏噓。她沒有插話，卻己經猜到了幾分。
林昭緩了緩：“神龍政變倉促落幕，武則天尚且在世，朝野人心浮動、新舊交替，無數人急於清算武周。唯獨李顯，登基之後第一時間保全了母親的皇帝尊號，尊她為則天大聖皇帝。看到母親因為失去權力而衰老的樣子 他非常震驚且具有負罪感。事後回過味來，也清算了強行裹挾他參與政變的張柬之等五大臣。”
“首至武則天臨終留下遺詔，自去帝號、歸政李唐，願稱則天大聖皇后，李顯才完完全全遵照她的遺命執行。不僅如此，他還特意下詔撰文，為母親正名辯白，甚至袒護。”
林昭複述著：“李顯首言：往者垂拱之中，嗣皇臨政……及乎全節興妖，琅琊構逆，災連七國....既行大義之懷，遂有泣誅之事。周唐草命，蓋為從權。”
“他告知天下，當初高宗去世，他初次登基，根基未穩，西方叛亂蜂起。是母親臨危受命、挺身而出，革唐建周，以一己之力肅清奸邪，替他守住了搖搖欲墜的江山，坐穩了帝位。”
“李顯又言：天授，奸臣稱亂，鼎運不安。則天大聖皇后，思顧託之隆，審變通之數，忘己濟物，從權御宇。則天大聖皇帝，內輔外臨，將五十載，在朕躬則為慈母，於士庶即是明君。”
“在他眼裡，母親改朝換代、臨朝稱制，是奸臣當道、國運飄搖之時，武則天心懷蒼生、不負託孤，不顧自身聲名損毀，積極變通，收拾殘局，拯救萬民。”
“後世史家罵他全無是非之心……”
武媚打斷她，淡淡道：“他不是沒有是非之心。他懦弱無能是真，資質平庸是真，但他分得清功過、辨得清恩義，記得清母親曾經的庇護與成全，自己坐上那個位置後，也能體會到她為江山的所有隱忍與付出。”
武媚眸底寒霜漸融，悄然化開一縷溫軟。
她唇角微動，半晌才嘆息悵然，指尖輕捻，落向遠處的春水。
“世人皆以成敗論君王、殺伐定是非罷了……這個傻兒子，無帝王之才，卻有凡人之心。
武媚斂去溫情，“真心可貴，卻是撐不起江山，終究難以成事，落得一生受制飄搖。”
林昭深以為然：“李隆基，靠著武則天的血脈改良李唐短命基因，得以長壽，卻拼命抹殺她的榮光。他也知道自己的基業源自祖母，卻又打心底畏懼她、憎惡她，畏她的手段破了規矩，恨她的功業蓋過他的父輩，故而一邊受益於武則天的餘澤，一邊又處心積慮消解她的存在，畏手畏腳、虛偽至極。”
“他晚年也得了報應。”林昭嗤笑一聲，因為大快人心， “被兒子肅宗囚禁逼迫，徹底失去他視其如命的權力，只能嘆道 ‘吾為天子五十年，未為貴；今為天子父，乃貴耳！’”
“史學家胡三省痛斥他“徒以一己帝位，割所愛以安軍心，全無心肝之謂也”。“若真有情，當初何忍促其（楊）速死？事後假作懷念，不過掩天下人耳目耳。”
“太平有安定社稷之功，縱干政過甚，亦宜留全餘生。玄宗必欲置之死地，兼盡除武氏餘脈，非為社稷，乃畏權柄旁落，至親亦可屠戮。之於親父（李旦），外尊虛名，內削實權，視生父若閒礙，孝道虛文而己。”
“武后，玄宗之親祖母也。若無武后撫育奠定李唐傳承，睿宗、玄宗安得登極？徒以女主稱帝不合己意，便削其帝統、貶其廟祀，抹殺前朝功業，只放大過惡，子孫如此，何其薄也。“
開元之初，英銳納諫，似有仁君之度；權位既固，私慾蒙心，親、愛、臣、恩（早年李隆基重用的臣子沒有下場好的），皆可棄如敝履，世人謂其全無心腸，誠不誣也。”
實則李隆基不是無心，是太過有心了。”林昭淡漠道，“他深知自己己然失勢，餘生只能在兒子的掌控下苟活，便刻意裝出無慾無求、滿足的模樣，討好新帝、示弱避禍，只求保全殘命。”
“即便刻意隱忍，天家父子之間，也難逃苛待。肅宗寵信的宦官李輔國率軍收繳了他隨行曾逼死貴妃的禁軍兵刃，將他們就地解散，斷了他的依仗。
最終，李隆基孤立無援，日日看著權勢旁落、物是人非，又追念起被自己下令絞殺的楊貴妃的好，抑鬱成疾、辟穀絕食，在無盡的悔恨與落寞中餓死。
但這也不是說他不想活了，是他徹底體會了失權之苦的絕望，再無底氣苟活。”
武媚不言一語，面上無甚波瀾。待林昭告一段落，她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寒芒翻湧。
一紙詔書，便想抹去武則天的存在？何其天真淺薄。
她以女子之身，改元建周，這般震古爍今的功業，早己刻入歲月青史，豈是李隆基一人一語便能消解？
李隆基越是拼命抹殺遮掩，便越是暴露他內心的無能，以及對掌權的女人們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惡意。
他一生活在強者的陰影裡，終生鄙夷、打壓、折辱女人，典型的欺軟怕硬小人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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