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替她答了。“在說。說了很久了。從你把赤陽晶的光吸進去的那一刻就在說。褪骨之前的她問褪骨之後的她——‘關山最後回頭了嗎。’褪骨之後的她回答——‘沒有。他走到沙丘背面，躺下來，把獸皮按在胸口，讓風沙把自己蓋上。沒有回頭。’”
風沙忽然停了。黃風嶺短暫的無風間隙恰好覆蓋了石城。天地之間安靜得像被裝進了一枚琥珀。
“褪骨之前的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問——‘那他疼嗎。’褪骨之後的她回答——‘不疼。他把心臟旁邊的位置讓給了戒指。戒指裡是你寫給他的第一封信。他死的時候，心跳貼著你的字。不疼。’”
阿離把風藤布包著的赤陽晶碎片從懷裡掏出來。碎片在無風的寂靜裡微微發燙。不是溫度，是那些己經死去的暗金色光芒，在聽見自己的兩個半身在骨頭裡對話的時候，亮了一瞬。
老嫗站起來。白髮從腳面垂到地面，在無風的寂靜裡像一棵移動了五百年的樹終於停下了根系。“守城人守的東西，你拿走了。塔底封的東西，你取走了。風藤布里織的東西，你讀完了。這座城，以後不用再守了。”她把白髮從肩上攏到背後，動作極慢，像在摺疊一面掛了太久的旗。“我走了。往東。東邊有村子。守城人守了七代的城，我想看看沒有人守的村子是什麼樣。”
阿離站起來。“婆婆。你眼睛看不見。”
“看得見。守城人的眼睛不是用來看東西的，是用來‘記’的。我把白姬的記憶織進布里，織了七十年。每一根風藤線的走向我都記得。她忘掉的每一個字，我都替她記住了。記住之後，就不需要眼睛了。因為己經沒有什麼需要看的了。”
她把白髮最後一縷從臉上撥開，對著林晚星顱骨的方向，對著白姬涼意所在的位置。
“白姬。你託守城人記住的東西，我替你還了。你託風藤布等的人，等到了。你託這座城壓住的秘密，被取走了。從今天起，你不欠守城人什麼了。守城人也不欠太虛宗什麼了。”
她轉身，往城門洞走。白髮拖在身後，在風沙重新颳起之前，像一條從石城深處抽出來的、五百年前就斷了墨的筆跡。
“婆婆。”阿離追了一步。“你叫什麼名字。”
老嫗沒有回頭。“守城人沒有名字。太虛宗罰守城的時候，第一代守城人就被抹了名。一代一代傳下來，只傳守城的規矩，不傳名字。”
“那你自己呢。你給自己取過名字嗎。”
老嫗的腳步停了一瞬。風沙在她白髮間重新刮起來。
“取過。很多年前，我編第一段風藤布的時候，織到白姬忘了自己叫什麼的那個字。她把‘白’字忘了。我把那個‘白’字織了七百遍。織到後來，我覺得那個字是我的了。”風沙把她的聲音磨得極細。“白。沒有姬。守城人第七代。白。”
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門洞裡。風沙重新灌滿石城，把她的腳印一層一層填平。阿離站在石階上，把風藤布包著的赤陽晶碎片按在心口。懸賞令的旁邊，關山的臉和守城人織了五百年的記憶隔著兩層布，貼在同一片心跳上。
“走吧。”她說。
“去哪。”
“塔底。她說的，兩個她在你骨頭裡說話。說了很久了。褪骨之前的她問褪骨之後的她，關山疼不疼。褪骨之後的她回答，不疼。然後褪骨之前的她沉默了很久，問——‘那我疼了五百年，他知道嗎。’”
阿離轉身，往塔門裡走。月光石的光照亮石階上螺旋通道的切口，切口之下，五百年前白姬用骨髓之力融出的那條通道還在。通道盡頭，溶洞裡那具灰白色骸骨側臥在風藤布上，顱骨旁邊是阿離留給它的月光石。冷白光貼著骨面，把側臥蜷縮的影子投在溶洞壁上。
“你聽見她們說話了嗎。”阿離的聲音從螺旋通道里傳上來。
林晚星站在切口邊緣。顱骨內部，那粒合併的種子在阿離說出“關山疼不疼”的時候輕輕跳了一下。不是疼痛，是門被推開一條縫時，從裡面湧出來的、積了五百年的光。
“聽見了。”
“她們還在說嗎。”
“在說。”
白姬的涼意在骨髓深處緩慢地流淌。褪骨之前的她，和褪骨之後的她，隔了五百年的沉默，隔了一座石城的重量，隔了守城人七代人的等待，隔了關山從塔底往西走到沙丘背面的全部距離。在他骨頭裡重新遇見了。
“褪骨之前的她問褪骨之後的她——”白姬的聲音從他喉嚨裡傳出來，極輕，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泡，“‘你把白骨道寫進赤陽晶的時候，為什麼最後一個字寫的是“白”。’褪骨之後的她回答——‘因為那個時候，我只記得這一個字了。’褪骨之前的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也是。’”
風沙灌滿石城。阿離站在螺旋通道入口，月光石的光照在她赤腳踩著的巖面上，那裡，五百年前白姬走下去時踩過的位置，有一行極淡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骨髓之力融出來的。她走下去的時候，每走一步，就用腳底在巖面上融一個字。融到第九圈，融完了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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